密令是装在银质骷髅里送来的。
骷髅的嘴巴一张一合,用七种不同的声音重复同一句话:“销毁源头,即刻执行。抗命者,同罪并诛。”每重复一次,下颌骨就咔嚓作响,像在咀嚼什么无形的东西。
骷髅被放在城堡大厅的长桌上,七个人围桌而立,没有人去碰它。
“真是毫无新意,”伊森评价道,点了支烟,“长老会就这点想象力?我以为至少会派个会喷火的信使。”
“严肃点,”亚瑟说,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暴露了内心的紧绷,“这是正式的诛杀令。盖了七个长老的血印,具有绝对效力。”
维克多俯身仔细观察骷髅:“法术驱动的传讯傀儡,内置自毁机制。如果一小时内没有执行确认,它会开始尖叫,声音足够唤醒方圆五公里内所有沉睡的血族——包括那些不该知道这件事的。”
“所以一小时内,”艾登总结,“我们要么杀了温莯柔,要么让整个血族社会都知道长老会想秘密处理掉她。”
莉娜看向二楼温莯柔房间的方向:“她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莱昂说,“我让她在图书室等着。说要开个战术会议。”
安格斯调出城堡周边的监控画面,投影在墙上。“三个长老会直属小队已经就位,距离城堡三公里,呈包围态势。每队十二人,标配银武、圣水、以及——哦,有趣——还带了缚魂网和记忆提取器。他们想要活的,至少一开始是。”
“至少他们没直接轰炸这里,”伊森吐出一口烟圈,“还算有点礼貌。”
骷髅突然加快了语速:“销毁源头,即刻执行。销毁源头,即刻执行。销毁源——”
莱昂一巴掌把它拍扁了。
银质骷髅变成了一摊融化的金属,滋滋作响地冒着黑烟。但声音没停,从烟雾中继续传出:“抗命行为已记录。处决小队将在四十七分钟后发动进攻。”
“看来没得商量了,”亚瑟说,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说说你们的想法。”
七个人陷入沉默。
这不是普通的命令,而是长老会最高级别的诛杀令。抗命意味着背叛整个血族社会,意味着余生都将被追杀,意味着他们七个——以及温莯柔——会成为所有血族的公敌。
骷髅的残骸在桌上继续发声:“倒计时四十六分钟。建议执行方案:目标目前在二楼图书室,防护薄弱。可采用银质注射器,静脉注入圣水浓缩液,无痛且高效。”
“闭嘴,”莉娜说,用匕首把残骸戳得更碎。
“倒计时四十五分钟。补充建议:若情感上难以执行,可申请远程协助。长老会可派遣无感情链接的处决者代劳。”
维克多突然笑了,笑声在压抑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们发现了吗?”他说,推了推眼镜,“长老会怕了。”
“怕什么?”艾登问。
“怕我们。”维克多指着墙上监控画面里的处决小队,“如果他们真的那么有把握,就不会派三个小队,不会用缚魂网和记忆提取器,不会给我们一小时考虑时间。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和温莯柔建立了深度联结,知道蚀骨症的反向标记让我们七个人的力量都出现了不可预测的变化。他们不确定能不能赢,所以试图用诛杀令吓唬我们,让我们自己动手。”
骷髅的碎片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检测到叛变言论!威胁等级提升!处决小队将在三十分钟后进攻!”
“聒噪,”安格斯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型电磁脉冲装置,按在骷髅碎片上。声音终于停止了。
大厅重归安静。
“所以,”莱昂打破沉默,“选择是什么?”
“理论上只有两个,”亚瑟说,“执行命令,或者不执行。”
“实际上有三个,”伊森纠正他,“执行命令;不执行命令然后等死;不执行命令然后杀出去。”
“四个,”维克多说,“不执行命令,杀出去,然后反过来把长老会掀了。”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没想过吗?”维克多继续道,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长老会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温莯柔死?真的是因为蚀骨症在扩散?那为什么不早动手,要等到现在?为什么要在我们七个人都被标记后才下达命令?”
他走到墙边,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我花了点时间黑进长老会的内网。猜猜我发现了什么?过去三百年里,血族社会发生了二十七起‘异常血脉觉醒’事件,每个觉醒者都在被认定威胁后的一个月内被秘密处理。处理方法都一样:银质注射器,圣水浓缩液,尸体焚化,不留痕迹。”
“所以?”艾登问。
“所以温莯柔不是特例,她只是最新的一例,”维克多说,“长老会一直在系统性地清除某些特定血脉。梵卓家族只是其中之一,但可能是最麻烦的一个——因为他们的血脉可以通过血石传承,无法被彻底根除。”
骷髅的碎片突然开始剧烈震动,尽管被电磁脉冲压制,还是挤出了断断续续的几个词:“禁……禁……资料……销毁……”
莱昂一脚把它踩成了粉末。
“三十分钟,”安格斯看着倒计时,“我们得做决定了。”
“决定早就做了,”莉娜说,收起匕首,“从我们撕毁禁书那天起,从我们隐瞒溯源结果那天起,从我们打断人偶仪式那天起——我们早就选了边。现在不过是把暗地里的反抗摆到明面上而已。”
伊森掐灭烟头:“我同意。反正我早就看那些老不死的不顺眼了。”
“附议,”艾登说,“而且我挺好奇,被七个人联手对抗,长老会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会不会有点表情变化。”
亚瑟看向莱昂:“你是领队。最终决定权在你。”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城堡坐落在悬崖上,下方是漆黑的大海,远处是隐约可见的处决小队的信号灯,像一群等待狩猎的狼的眼睛。
“记得我们成为血族的原因吗?”他突然问,“或者说,借口?”
“永生,”维克多说。
“力量,”伊森。
“逃避死亡,”艾登。
“复仇,”莉娜。
“好奇心,”安格斯。
“别无选择,”亚瑟。
莱昂转过身:“我是为了活下去。很庸俗的理由,是吧?但这就是本质——我们成为血族,是因为想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而长老会,他们活了太久,久到忘记了活着的意义。他们只在乎秩序,在乎控制,在乎把一切不确定因素扼杀在摇篮里。”
他走回长桌边,手掌按在桌面上。
“温莯柔就是那个不确定因素。她提醒了我们一件事——血族不只是一群喝血求生的怪物。我们曾经是人类,我们有欲望,有感情,会犯错,会改变。而长老会想要抹杀这一切,想要把我们全部变成他们棋盘上听话的棋子。”
“所以?”亚瑟问。
“所以,”莱昂说,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种带着血腥味和决绝的笑容,“该掀翻棋盘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没有语言,没有眼神交流,但其他六个人几乎同时把手叠了上去。七只手,七枚若隐若现的血色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七个燃烧的烙印。
“倒计时二十五分钟,”安格斯说,“计划是什么?”
“计划分三步,”莱昂说,抽回手,“第一步,保护温莯柔。第二步,击退处决小队。第三步,给长老会送一份他们永生难忘的回礼。”
“我喜欢第三步,”伊森说,“具体内容?”
莱昂看向维克多:“你之前说,长老会的七个长老每百年会进行一次‘血源同步’,通过共享血液来维持彼此的联结和对整个血族的控制,对吗?”
维克多点头:“下一次同步就在三天后的月圆之夜。地点是长老会的圣殿,整个过程需要十二小时,期间他们的力量会降到最低,对外界的感知也会减弱。”
“完美,”莱昂说,“那我们就在那个时候,去拜访一下。”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伊森吹了声口哨:“你想趁他们最弱的时候,把他们都干掉?”
“不,”莱昂说,“我想给他们一个选择。要么解除对温莯柔的诛杀令,承认梵卓血脉的合法存在;要么我们就让整个血族社会知道,他们的长老会在过去三百年里都干了些什么。”
“他们不会答应的,”亚瑟说,“太冒险了。”
“那就执行B计划,”莱昂平静地说,“把他们七个都变成人偶。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把人变成没有意识的傀儡,应该不介意亲身体验一下。”
倒计时二十分钟。
“我去告诉温莯柔,”莉娜说,转身要走。
“等等,”莱昂叫住她,“我们一起。”
图书室里,温莯柔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血族谱系图前,手指轻轻划过“梵卓”那个分支。分支的末端被烧焦了,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后面的名字。
七个人走进来时,她没回头。
“决定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艾登开口,然后停住了。他能感觉到那种联结,那种通过血液建立的无声沟通。温莯柔早就知道了。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
“他们会杀光你们,”她说,“为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们说了算,”伊森说。
“而且,”维克多补充,“这不全是为了你。这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如果长老会今天可以因为你觉得你有威胁就下令杀你,明天就可以因为任何理由杀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这种生活,我过够了。”
温莯柔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她在寻找犹豫,寻找动摇,但只找到了七种不同形式的决心。
“你们会变成叛徒,”她说,“被整个血族社会追杀。”
“我们早就是叛徒了,”莱昂说,“从我们选择隐瞒真相的那天起。”
“那不一样。”
“本质上一样。”
温莯柔沉默了很久。图书室的落地窗外,远处天空出现了第一批星辰,也出现了处决小队升空的信号弹——猩红色的,代表最高级别的清除行动。
“我能做什么?”她最终问。
莱昂递给她一个银质的护身符,形状是一滴被荆棘缠绕的血。“戴着这个。它会屏蔽长老会对你的追踪法术。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摘下来。”
温莯柔接过护身符,指尖触碰到莱昂的手时,两人身上的图腾同时亮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莱昂血液里翻涌的战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她可能受到伤害的恐惧。
“我不会躲在后面,”她说。
“你不需要躲,”亚瑟说,“但你的首要任务是活下来。只要你活着,我们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倒计时十分钟。
城堡进入了全面备战状态。安格斯启动了三层防御结界,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坚固,消耗也更大。维克多在关键位置布置了陷阱和幻术法阵。艾登检查了所有武器库存,给每个人都配了特制的银弹和圣水手雷。莉娜设好了狙击点,覆盖了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伊森在城堡外围埋了地雷——不只是普通地雷,还有掺了他自己血液的“蚀骨地雷”,爆炸后会释放出模仿温莯柔血液气味的烟雾,对血族有极强的致幻效果。
莱昂把温莯柔带到城堡最深处的地下密室。这里曾经是梵卓家族的避难所,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防护咒文。
“待在这里,”他说,“除非我来接你,否则不要出去。”
温莯柔抓住他的手腕:“你们都会回来,对吗?”
莱昂没有回答,只是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这不是情欲的吻,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烙印。
“我们七个人发过誓,”他说,“要一起活到世界末日。今天显然不是世界末日,所以——”
外面传来第一声爆炸。
处决小队提前发动了进攻。
莱昂直起身,图腾在他全身亮起,像燃烧的火焰。
“该去弑神了,”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密室里只剩下温莯柔一个人。她握紧胸前的护身符,能感觉到七个人的位置和状态——他们在移动,在战斗,在流血。
但她也能感觉到别的东西。
墙壁上的古老咒文正在发光,与她体内的血脉产生共鸣。那些被烧焦的梵卓谱系图,那些被抹去的名字,那些被埋葬的历史——都在向她低语。
护身符突然变得滚烫。
温莯柔低头看去,发现荆棘缠绕的血滴图案正在变化。荆棘褪去,血滴展开,变成了一行小字:
“当七把钥匙选择锁而非门时,真正的血脉才会觉醒。”
外面,战斗的声音越来越近。
温莯柔闭上眼睛,让墙壁的低语淹没自己。
她终于明白了。
七把钥匙——莱昂、伊森、亚瑟、维克多、安格斯、艾登、莉娜。
锁——她。
门——长老会为血族制定的规则。
他们选择了她,而不是规则。
所以现在,轮到她了。
密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但不是莱昂,也不是七人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一个穿着长老会黑袍的处决者,手里握着滴血的银剑。
“找到你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的笑意。
温莯柔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泛起琥珀色的光。
护身符在她手中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从她掌心生长出的、荆棘缠绕的血色长剑。
“不,”她平静地说,“是我找到你了。”
这是卷二《蚀骨》的最后一章。
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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