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库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如棺盖落下的声响。
温莯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里还攥着那枚阿辽沙指定要的、据说是十八世纪葡萄牙航海星盘的古旧铜器。
星盘边缘的锐角硌着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从刚才那声音的冰冷中勉强抽离。
她不确定那声音是谁,也没敢回头确认。只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不是僵住,而是更迅速地、看似自然地合上了冷柜厚重的门,转身,低头,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仿佛只是一个梦游到厨房找水喝的迷路者。
直到退回相对安全的客房走廊,心脏才后知后觉地在胸腔里狂撞起来。
那一夜她再未合眼。
窗外是凝固的浓黑,古堡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一次风声穿过石隙都像它的吞咽。冷柜里那袋颜色深褐、标注着古老花体字的血,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在意识深处。那不是他们的血。那是谁的?那个新月标记,那个沙漏符号……还有那句“不该看的树枝”。树枝?是指冷柜里的血,还是指她这段时间小心翼翼的“跑腿”和“无意”的挑拨?
她蜷缩在厚重的帷幔后面,指尖冰凉。
次日,古堡表面平静依旧。早餐时,阿辽沙看起来有些烦躁,用银叉反复戳着一块半生的牛排,汁液染红了瓷盘。西尔维娅慢条斯理地涂着果酱,眼神却几次掠过温莯柔,带着评估的冷光。安东尼奥和诺蒙缺席。壁炉边,那庞大的身影依旧在织着,猩红的毛线团似乎小了一圈,钩针穿梭的沙沙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温莯柔低头喝着自己的燕麦粥,温热的糊状物滑过喉咙,味同嚼蜡。她能感到那无形的网在收紧,昨晚厨房的遭遇是一个警告,也可能是一个契机。她必须动,在网彻底收死之前。
机会在午后降临。阿辽沙在音乐厅叫住了正擦拭烛台的她。
“你,”他浅色的眼珠转过来,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神经质的笑容有些勉强,“去我东侧塔楼下面的仓库,最里面那个橡木箱子,把里面的葡萄牙星盘拿过来。小心点,那是古董,摔坏了……”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把你熬成脂油也赔不起。”
他的语调轻飘飘的,但眼神里没什么玩笑的意思。这又是一次试探,还是单纯的支使?
温莯柔放下抹布,垂下眼睫:“是,阿辽沙先生。”
东侧塔楼底层仓库,那是阿辽沙明确划定的“私域”之一。未经允许踏入,后果难料。但她没有选择。
仓库的门比想象中厚重,推开时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里面没有窗,只有墙上一盏昏暗的瓦斯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浑浊,弥漫着尘土、旧木头、硝石、金属锈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药草又混合着微弱腥气的味道。杂物堆积如山:破损的盔甲部件、卷起的地毯、歪倒的画框、生锈的器械,还有大大小小锁着的箱柜。光线边缘,阴影浓重如墨。
温莯柔举起手中阿辽沙给的黄铜烛台,小心地走进这片被遗忘的角落。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杂物和墙壁上,扭曲变形。她按照阿辽沙的描述,向最深处走去。脚下不时绊到凸起的物件,尘埃在光束中狂舞。
最里面的橡木箱子找到了,巨大,包着锈蚀的铁角。她将烛台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伸手去掀箱盖。盖子很沉,她用了些力气才撬开一条缝。
浓烈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更明显的、那种微甜的腥气。箱子里铺着干燥的稻草,稻草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件器物。黄铜打造,边缘有精致的刻度盘和可旋转的环圈,即便蒙尘也能看出工艺繁复。葡萄牙航海星盘。
她伸手将它取出,触手冰凉沉重。就是它了。任务完成。
她本该立刻离开。
但就在她抱起星盘,准备转身的刹那,烛光一晃,照向了箱子后方更深的角落——那里堆叠着几个更大的、用深色油布覆盖的方形物体,边缘露出一点点暗色木料。
鬼使神差地,温莯柔没有动。她看着那油布覆盖的轮廓,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仓库里太静了,只有瓦斯灯火苗微弱的嘶嘶声,和她自己逐渐清晰的呼吸声。那味道……似乎就是从油布下面散发出来的。
她把星盘轻轻放在地上,挪开烛台,向那角落走了一步。油布很厚,积满灰尘。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粗糙的布面,冰冷。深吸一口气,她捏住油布一角,用力一掀!
灰尘如雾般腾起,在烛光中翻滚。油布滑落,露出下面之物。
不是箱子。
是玻璃罐。
巨大的、圆柱形的玻璃罐,像实验室里用来浸泡标本的容器,但更大,更古老。玻璃很厚,略带浑浊,边缘用铅条和沥青密封。罐子里注满了透明的、微微泛黄的液体。
液体中,悬浮着一个女孩。
温莯柔的呼吸骤停。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栩栩如生,甚至带着一种僵硬的、诡异的安详。金色的长发在液体中如海草般散开,皮肤是一种死寂的、蜡样的苍白。她身上穿着一件式样古老的、浅蓝色的亚麻长裙,裙摆和袖口有精细的刺绣,但颜色已经黯淡。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液体中微微拂动。
不,不是拂动。是液体极其缓慢的流动造成的错觉。
女孩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如同沉睡,又像葬礼上的安卧。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已经几乎与苍白皮肤融为一体的暗色痕迹,像是……指痕,或是某种束缚留下的勒痕。
温莯柔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从脚底被猛地抽空。她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一个硬物,是另一个覆盖着油布的物体。
她像被烫到一样转过身,颤抖着手,近乎粗暴地扯开另一块油布。
又是一个玻璃罐。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液体。里面是一个棕色卷发的女孩,穿着样式不同的、带蕾丝领口的深色裙子,面容同样年轻,同样苍白,同样带着那种非人的“完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要呼喊什么,却永远凝固在无声的液体里。
第三个。
第四个。
油布被一一扯落。昏黄的烛光下,五个巨大的玻璃罐如同沉默的墓碑,排列在仓库最深处的阴影里。罐中的女孩们穿着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衣裙,发色各异,但都年轻,苍白,以各种安详或略带痛苦的姿态永恒悬浮。液体保存了她们的形貌,却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完整”。
温莯柔的手抖得握不住烛台,黄铜底座与石砖地面碰撞,发出哐啷一声闷响,烛火剧烈跳动,几乎熄灭。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无形的铁钳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七个。不是现在这七个。
更早。更早的女孩们。
那甜腥的气味,是防腐药水混合了漫长岁月的气息。
她猛地想起了冷柜里那袋颜色最深、标注着古老花体字的血。那个新月和沙漏的标记。那个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音节。
一个冰冷彻骨的认知,如同毒蛇,缓慢而无可阻挡地钻进她的脑海:
这场围猎,并非始于她踏进古堡的那一天。
它早已开始。持续着。重复着。
而她,温莯柔,或许只是……最新的一环。一个被选中的、活着的“藏品”,等待着被消耗,或者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被装入这透明的囚笼,浸泡在冰冷的液体里,成为后来者无意中发现的“旧骸”?
“莯柔”……这个名字,究竟有什么特殊?为什么是她?
她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胆汁灼烧着喉咙。视线模糊地扫过那些玻璃罐,扫过那些凝固的青春和死亡。然后,她的目光在最角落、也是看起来最陈旧的一个罐子上停住了。
那个罐子的玻璃更加浑浊,铅封几乎成了黑色。里面的液体颜色也更深,呈琥珀色。女孩的衣裙样式最为古老繁复,层层叠叠的裙撑,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根已经失去光泽的珍珠发簪。
吸引温莯柔的,不是这些。
是那女孩交叠的双手之下,胸前似乎压着一个深色封皮的小本子。本子的一角从手指缝隙露出。
而罐子底部,靠近铅封的边缘,贴着一小片泛黄的纸签。纸签上的字迹,因为液体浸泡和岁月侵蚀,已经模糊难辨。但温莯柔借着摇曳的、即将熄灭的烛光,死死盯住,拼命辨认。
那字迹……和冷柜血袋上古老的花体字,如出一辙。
而纸签的最下方,依稀可见一个日期:
1772. III. XXI以及一行更小、更淡的备注:“第九位‘莫芙’。春分日采撷。活性尚可,气息纯净,适于长存。然其血质于‘长者’有异,待察。”莫芙……不是“莯柔”。但发音……如此相似。春分日采撷。长存。活性尚可。血质有异……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凿进温莯柔的骨髓。她不是第一个。甚至可能不是第九个。只是一个漫长循环中,最新被“采撷”的“活性”样本。她们的青春,她们的生命,她们的气息,都被用来……做什么?供养?研究?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用途?那袋深褐色的血……是更早“莫芙”的遗留?那位“长者”又是谁?烛火终于噗地一声,熄灭了。仓库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五个玻璃罐的轮廓,在窗外可能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下,泛着冰冷死寂的微光。罐中的女孩们,在凝固的时空里,仿佛正隔着浑浊的液体,无声地凝视着这位最新的、尚未被装入容器的“姐妹”。温莯柔在黑暗中,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掌心被星盘边缘硌出的痛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钝的寒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来,蚀骨之痛,并非始于被捕食的那一刻。而是始于发现,自己只是无尽序列中,一个早已被编号的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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