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古堡时,温莯柔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张会呼吸的地图。
安东尼奥和西尔维娅在玫瑰厅用她的口红划分势力范围,
阿辽沙的祖母坐在壁炉边织一条永远织不完的猩红围巾,
而她自己被安置在音乐厅的三角钢琴上,
七双眼睛在她身上丈量着通往喉咙与动脉的最佳路径,
直到天花板落下十七世纪的灰尘,迷了测量者的眼。
回到古堡的过程,像一段被抽掉了声音和连贯画面的胶片。剧烈的颠簸、轮胎摩擦、海风的咸腥、还有那位祖母身上陈旧香料混合着淡淡樟脑丸的气息——这些感官碎片在某一次急刹带来的短暂晕厥后,突兀地断裂了。
温莯柔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冰凉、带有轻微弧度的平面,紧贴着她的背脊和腿弯。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后备箱的尘土机油味,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气息:陈旧木材、干涸的松香、灰尘,以及一丝极淡的、甜腻到几乎令人作呕的玫瑰腐朽的香气。
她睁开眼。
视野里是高高穹顶上模糊的彩绘,天使与云纹在经年累月的尘埃覆盖下褪色黯淡。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亮,只有几扇高窗外透进稀薄的、灰青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这间厅堂的轮廓。空旷,华丽,死寂。
她试着动了一下,身下传来一声沉闷而悠长的琴弦共振的嗡鸣,在寂静中荡开。
钢琴。她躺在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光洁的漆面上。黑色的琴盖像一口深井,倒映着她蜷缩的、苍白的身影。
记忆缓慢回流。阿辽沙。夜渡。追逐。还有那句“三百磅的祖母”。最后清晰的画面是那条黑暗的旧路,两侧树影如鬼魅般扑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到达终点的记忆,没有如何进入古堡的记忆,仿佛时空被剪掉了一截。
她慢慢坐起身,羊毛的粗糙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但那条裹挟她的波斯地毯不见了。身上穿着不知谁给她换上的、料子柔软却款式陌生的白色长睡裙,赤着脚。琴漆冰凉,从脚底心直窜上来。
“醒了?”
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温莯柔猛地转头。
是西尔维娅。她站在钢琴侧方不远处,背靠着雕花的廊柱,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墨绿色丝绒长裙,手里把玩着一支……口红。金属外壳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光。她并没有看温莯柔,而是垂着眼,仔细端详着口红的膏体,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文物。
温莯柔的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省点力气。”西尔维娅掀了掀眼皮,目光掠过她,又落回口红上,“你现在是一张地图。会呼吸的那种。乱动的话,坐标会偏移,有人会不高兴。”
地图?坐标?
荒诞感再次涌上,比在后备箱听到“祖母”时更甚。她低头看自己,白色睡裙下的身躯瘦削,锁骨凸出,手腕纤细。一张地图?
“西尔维娅,你确定要把东翼的藏书楼也算进去?那里的湿度对‘藏品’保存可不太友好。”另一个声音响起,从更远些的地方,带着矜持的意大利腔调。
安东尼奥从一扇巨大的、蒙尘的拱门后踱步出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一丝不苟,手里竟然也拿着一支口红,颜色似乎比西尔维娅那支更偏暗红。他走到钢琴另一侧,与西尔维娅隔着温莯柔遥遥相对。
温莯柔僵硬地坐在钢琴中央,像棋盘上唯一一枚孤子,被两双含义不明的眼睛测量着距离。
“藏书楼必须归我,”西尔维娅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里面的几本手稿对我有用。至于湿度……总比让某些粗手粗脚的人进去,把羊皮纸当引火纸强。”她说着,忽然抬手,用那支口红在光可鉴人的钢琴漆面上,“刺啦”一声,划下了一道鲜艳夺目的红痕。红痕从温莯柔脚边不远处开始,斜斜地延伸向大厅的东侧拱门方向。
那声音刺耳极了,像某种宣告,又像撕裂了什么。
“哼,粗手粗脚?”安东尼奥冷笑,也举起手中的口红,在钢琴漆面的另一侧,“刺啦”——划下另一道平行的红痕,指向西侧。“西翼的酒窖和那三间临河的房间,是我的。顺便提醒你,玫瑰厅的供水管道去年秋天就坏了,你想用它来‘滋养’你的玫瑰?做梦。”
玫瑰厅?温莯柔想起醒来时闻到的、那甜腻腐朽的玫瑰香气。原来是从那里传来的。
“管道的问题不劳费心。”西尔维娅面无表情,又在东侧区域添了短促的一笔,像是划分出一个子区域。“倒是你,安东尼奥,别忘了北侧塔楼的楼梯年久失修,上周刚塌了第三级台阶。你想上去赏月?当心摔断你那条从米兰定制的西裤腿。”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用口红在昂贵的钢琴漆面上划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杠,每一条线都对应着古堡里某个房间、某条走廊、甚至某个特定窗户的“归属权”。争论的焦点从具体的区域,蔓延到壁画的处置权、某张古董桌的摆放、乃至花园里哪一丛玫瑰该由谁修剪。
温莯柔被固定在钢琴这个“中心点”上,听着那些她或熟悉或陌生的古堡角落,像一块块蛋糕被切割、分配。而她,就是那个餐盘。他们目光偶尔扫过她,不再是看一个活人,而是在估量她所代表的“位置”能辐射到多少实际利益,或者,在评估她本身作为“标的物”的价值。
她成了地图上的图例,呼吸着的坐标原点。
一道格外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南侧的门廊阴影里,是那个总穿着旧皮外套、很少说话的诺曼。他手里没拿口红,只是抱着胳膊看着,眼神像冰冷的石头。他没说话,但当他向前踏出一步时,西尔维娅和安东尼奥划线的动作都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警惕地瞥向他。
还有其他人。温莯柔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光线晦暗的大厅各处,影影绰绰。有人靠在远处的丝绒窗帘边,指尖有银光一闪而过,像是小刀;有人坐在高高的、靠墙的橡木柜顶上,晃着腿,看不清表情;还有人干脆隐在楼梯转角的黑暗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七个人。或许都在。只是不再是一个“联盟”,而是划分成无声的阵营,在这空旷的音乐厅里,以她为圆心,进行着这场荒诞而冰冷的势力丈量。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只有口红划过硬漆的“刺啦”声,和那两人压低的、充满算计与火药的争论声。
直到——
“阿嚏!”
一个响亮、甚至有些钝感的喷嚏声,打破了这紧绷的、近乎凝滞的场面。
所有的声音和动作戛然而止。连西尔维娅即将划下的那道线都停在了半空。
声音来自壁炉那边。温莯柔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去。
巨大的石砌壁炉里没有火,只有冰冷的灰烬。壁炉前,摆着一张过分宽大的、铺着厚厚织锦坐垫的高背椅。椅子上,几乎填满了整个椅面的,是一个极其臃肿庞大的身影。阿辽沙的“祖母”。
她穿着层层叠叠的、颜色晦暗的长裙,像一座用布料堆砌的小山。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髻,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表情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她手里确实拿着钩针和一团毛线,毛线是猩红色的,红得刺眼,在昏暗中像一捧凝结的血。她正低头,慢吞吞地、一针一针地织着什么,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觉。刚才那个喷嚏,仿佛只是她漫长编织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打完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这灰……一百年没扫了……” 然后,继续织。钩针与毛线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诡异得清晰。
温莯柔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抬头上望。
高高的、绘着褪色天国场景的穹顶,角落里,一片积累不知多少岁月的、厚厚的灰尘,因为刚才不知是震动还是气流的扰动,正簌簌地剥离,飘落下来。在稀薄的天光里,那灰尘洋洋洒洒,像一场缓慢的、灰色的雪。
灰尘落向了钢琴周围,落向了正在“划分疆界”的西尔维娅和安东尼奥,也落向了温莯柔自己。
西尔维娅皱起眉,极其嫌恶地后退半步,挥了挥手,试图拂开飘到面前的灰絮。安东尼奥也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掩住了口鼻,眼神里满是不耐。
而那些飘落的灰尘,有一些,不可避免地迷了人的眼。
靠近楼梯阴影里的那个人,似乎低低咒骂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柜顶上晃腿的人停下了动作。窗帘边把玩小刀的人,指尖的银光也隐没了片刻。
就在这短暂的、因为灰尘而起的微小混乱间隙——
温莯柔感到,那些黏着在她身上、如同实质般的、丈量着她喉咙与动脉路径的视线,出现了一丝涣散,一丝被无关紧要之物打断的烦躁。
她依旧坐在冰冷的钢琴上,像祭坛上的羔羊。
地图还是那张地图,坐标依然清晰。
但执笔划分的人,被十七世纪落下的尘埃,迷了眼睛。
壁炉边,猩红的毛线团滚动了一下,老妇人钩针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对这场因她一个喷嚏和一片陈年灰尘而微妙停顿的“裂帛”仪式,毫无所觉。她只是织着,织着那条似乎永远也织不完的、猩红色的东西,也许是围巾,也许是别的什么。那红色在昏暗里,浓得化不开。
音乐厅重归寂静,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
新的界限,在无声与芥蒂中,已然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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