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辽沙用香槟灌醉了所有人,包括温莯柔,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裹在波斯地毯里,塞进一辆老式奔驰的后备箱,
车正沿着海岸线狂奔,后面至少有三辆车在追,轮胎尖叫盖过了海浪声。
“他们肯定带了枪,”阿辽沙边打方向盘边神经质地笑,“但没人敢对我的车开枪。”
“为什么?”
“因为车厢里除了你和我,还有我三百磅的祖母。”
意识是从后脑勺一波一波涌上来的钝痛里,艰难挣出来的。温莯柔先感觉到冷硬,还有皮革、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甜腻酒气混合的味道。随即是颠簸,一种持续的、把人五脏六腑都要晃散架的剧烈摇晃。紧接着,某种粗糙厚重、带着浓烈羊毛膻味和复杂香料气息的东西,紧紧勒裹着她的身体,每一次呼吸,织物纤维都摩擦着她的脸颊,几乎透不过气。
她猛地睁开眼。
黑暗。并非全然的黑,有极微弱的光线从织物纤维的缝隙漏进来,勾勒出身下起伏颠簸的金属底板的轮廓。她蜷缩着,身体被某种毯子或地毯紧紧束缚,手脚都无法伸展。刚才闻到的皮革尘土味更清晰了,混合着一股老车子特有的机油和橡胶气息。每一次大幅度的颠簸或转向,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撞在硬物上,肩膀,手肘,膝盖,传来阵阵闷痛。
后备箱。她被塞在汽车后备箱里。这个认知像冰锥刺进混沌的大脑。
记忆的最后画面支离破碎:古堡主厅那长得离谱的餐桌,烛光摇曳,映着七张心思迥异的脸。银质餐具碰撞的轻响,低声交谈,某种虚伪又紧绷的平静。阿辽沙,那个总带着神经质笑容、眼珠颜色很浅的男人,挨个劝酒。酒是琥珀色的香槟,气泡细密。他说是庆祝“和睦共处的第七日”。酒液滑入喉咙,起初是冰凉,随即是眩晕,视野开始旋转,烛光变成拖曳的光带,声音忽远忽近……温莯柔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她试图掐自己手心,却使不上力,最后看到的,是阿辽沙俯身靠近的脸,那双浅色眼眸在晃动的烛光里,像某种无机质的玻璃珠子。
然后就是现在。
车子在疯狂加速,引擎发出近乎咆哮的嘶吼,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穿透了后备箱的铁皮,一阵紧似一阵,几乎盖过了外面隐约传来的、规律而汹涌的海浪声。海岸线?他们在沿着海边公路狂奔。
还有别的车。不止一辆。她能听出来,不同的引擎轰鸣从后方压迫而来,有的低沉,有的高亢,混杂着急促的喇叭声——那声音不像催促,更像是某种愤怒或警告的嘶鸣。
一声格外刺耳的“吱嘎——”,车身猛地向左甩去,温莯柔被惯性狠狠掼在右侧箱壁上,眼前金星乱冒。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噪音中,她听到了说话声,从前排传来,隔着座椅和厢壁,有些模糊失真,但能分辨出是阿辽沙的声音。
“他们肯定带了枪,”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怪异的兴奋,甚至可以说是……愉悦,伴随着方向盘猛打和引擎的又一次轰响,“听这动静,至少三辆车。老安东尼奥那辆改装过的黑色路虎,跑起来像发情的野牛;西尔维娅的银色捷豹,声音尖得能割破耳膜;还有……啧,听不出,但肯定不是善茬。”
温莯柔咬紧牙,努力在束缚中调整姿势,想让自己的头靠近椅背缝隙,听得更清楚些。胸腔里那颗心狂跳着,撞击着肋骨,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惊恐和更深的寒意。他们发现她不见了。这么快。而且,他们真的追来了。所谓的“共有囚禁的默契”,原来比纸还薄。
又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急转弯,车子蛇形走位,温莯柔在里面被抛来甩去,胃里翻江倒海。阿辽沙却在笑,那笑声短促、尖利,充满了神经质的张力。
“但没人敢对我的车开枪。”他宣布,语气笃定得近乎狂妄。
温莯柔喉头发紧,嘴里全是羊毛和灰尘的味道,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从紧裹的地毯缝隙里奋力挤出一点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
问题抛出去,在剧烈的颠簸和喧嚣的背景音里,几乎微不可闻。但阿辽沙显然听见了。
前方传来一声更响亮的、混合着油门轰鸣的嗤笑。
“为什么?”他重复,语调上扬,带着一种戏剧化的得意,“因为车厢里除了你和我,亲爱的莯柔,还有我三百磅的祖母。”
温莯柔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三百磅的祖母?
她在说什么鬼话?这辆正在海岸公路上上演生死时速、后备箱里塞着一个大活人的奔驰车里,还坐着一位三百磅的……祖母?
荒谬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最初的恐惧。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彻底清醒,或者那该死的香槟里掺了更离奇的东西。
似乎是验证她心中荒谬的猜想,一个完全陌生的、苍老而含糊的女声,从前排副驾的位置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分辨不出具体地域的口音,咕哝着:“阿辽沙,我的小卷心菜,开慢点……我的假牙……假牙要颠掉了……还有,我毯子里的钩针,刚才滚到座位底下了……”
温莯柔僵在冰冷颠簸的后备箱里,羊毛地毯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她裸露的皮肤。追车的引擎咆哮,轮胎尖叫,海浪在看不见的地方轰鸣,这一切疯狂的真实,都被前排那关于假牙和钩针的抱怨衬得如同荒诞剧的布景。
“嘘,祖母,就快到了,就快到了。”阿辽沙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像在哄小孩,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未缓,又是一个猛打方向盘,车子几乎倾斜,温莯柔感到自己差点被甩得离地而起。
“可是我的钩针……”老妇人固执地嘟囔。
“到了地方我给你买新的,金的,镶钻石的!”阿辽沙敷衍着,随即声音又压低了点,不知是对温莯柔说,还是自言自语,“他们不敢。安东尼奥去年想动我西郊的葡萄园,祖母只是坐着她的轮椅去庄园门口晒了三天太阳,他手下就跑了三个。西尔维娅?哈,她更不敢。她母亲欠我祖母的人情,够还到下个世纪。”
温莯柔蜷缩在黑暗里,身体随着每一次颠簸而疼痛,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试图消化这过于离奇的信息。一个能用晒太阳就逼退安东尼奥的“祖母”?这算什么?护身符?人质盾牌?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血族内部规则?
车子突然一个剧烈的颠簸,似乎是冲上了某段不平整的路面。温莯柔的后脑勺重重磕在某个凸起的硬物上,眼前一阵发黑。与此同时,她清晰地听到副驾位置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小东西滚落。
“啊!我的假牙!”老妇人的惊叫真切地传来。
“捡起来!用水冲冲就行!”阿辽沙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或许是因为路况,或许是因为后面越来越近的追兵。
温莯柔闭上眼睛,又睁开。视野适应了这逼仄空间的微光。她开始更仔细地感受身下的“毯子”。这绝不是普通的地毯。厚重的羊毛,极其细密的织工,复杂的图案即使只看得出模糊凸起,也能感受到其华丽繁复。气味除了羊毛和灰尘,还有一种……陈年的、混合着奇异香料和淡淡硝石的味道。像是从某个古老封闭的储藏室里刚刚搬出来。
硝石?她心里一动。
车子又拐了一个急弯,这次,后备箱右侧的箱壁因为挤压,发出轻微的金属变形声。一道更宽些的光线缝隙露了出来。温莯柔努力偏过头,将眼睛凑近那道缝隙。
外面是飞驰后退的模糊景象。深沉的墨蓝色,是夜晚的海。一线苍白的、被疾驰速度拉成虚线的,是公路的边缘。更远处,似乎有零星昏暗的灯火,像是渔火,又像是孤零零的路灯。天空是浓稠的靛青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
他们正在远离海岸线?还是沿着某条偏僻的支路深入?
就在她试图分辨方向时,一道刺目的白光猛地从后方射来,穿透缝隙,晃得她眼前一花。紧接着是引擎的怒吼骤然逼近!一辆车试图从左侧超上来!
“坐稳了,祖母!”阿辽沙厉喝一声,猛地一踩油门,老奔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咆哮,猛地向前窜去。同时他狠狠向左一别方向盘!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左侧传来,车身剧烈一震。温莯柔听到金属刮擦的刺耳噪音,以及后方车辆紧急制动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追兵的车被别了一下,速度稍缓。
但危险并未解除。另一道车灯从右后方逼近,这次更稳,更有压迫感。
阿辽沙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腔调古怪,不是英语,也不是温莯柔听过的任何语言。车子开始更加疯狂地 zigzag 行驶,试图阻挡后方的超车路线。
温莯柔在一次次撞击和摇晃中,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疼痛变得麻木,恐惧被一种冰冷的观察欲取代。她耳朵竖着,捕捉一切声响。追车的引擎声,海浪声,风声,阿辽沙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冒出的咒骂,还有那位“祖母”时不时的、不合时宜的抱怨或询问。
“阿辽沙,我们是要去老灯塔吗?那里的风太大,我的关节炎……”
“不是,祖母,我们去更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比你的地窖还安全吗?上次你把我藏在酒桶后面,蜘蛛爬了我一身……”
“这次没有蜘蛛,我保证。”
荒谬的对话穿插在生死时速的追逐中。温莯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阿辽沙,他看似疯狂冒险,但每一步似乎又有着莫名的倚仗——那位“祖母”。而其他追来的人,投鼠忌器。这场打破默契的“夜渡”,成了一场被复杂旧日规则束缚的怪异赛跑。
突然,阿辽沙猛地一脚刹车!
轮胎发出濒死般的嚎叫,巨大的惯性让温莯柔整个人向前冲去,狠狠撞在前排椅背的位置,裹着她的地毯也松散开一些。她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
车子停了?为什么?
她艰难地从松散的地毯缝隙里往外看。透过那道稍宽的光缝,她看到车子似乎停在了一个岔路口。前方是两条路,一条继续沿着隐约可见的海岸线延伸,另一条拐向一片更为浓重的黑暗,像是深入内陆的丘陵或林地。
追车的灯光和引擎声正在快速逼近,最多再有几十秒就能赶到这个路口。
阿辽沙在驾驶座上急促地喘着气,似乎在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副驾上的老妇人又开口了,声音在突然的相对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左边,小卷心菜。走左边那条旧路。右边的桥,去年被夏汛冲垮了栏杆,还没修好。”
阿辽沙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挂挡,猛打方向盘,老奔驰发出一声呜咽,一头扎进了左边那条更黑暗、似乎路况也更差的小路。
车子重新开始颠簸,比之前更甚,显然这条路年久失修。但后方的追车灯光和声音,在路口停顿了一下后,竟然分开了!一部分跟着拐上了这条旧路,但速度似乎有所顾忌,被拉开了一点距离;另一部分车灯则朝着右边那条“桥栏杆坏了”的路疾驰而去,但很快,远处隐约传来了刺耳的急刹车声和某种混乱的动静。
温莯柔缩回黑暗中,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那位“祖母”……她怎么知道桥没修好?是巧合?还是……
车子继续在黑暗崎岖的路上狂奔,将海浪声彻底抛在身后,两旁是影影绰绰、飞快后退的树影。追兵暂时被甩开一段,但并未放弃。
阿辽沙稍稍松了口气,但语气依然紧绷,他似乎在对着温莯柔的方向低声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看见了吗?这就是为什么。规矩……老的规矩,欠债还情,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敬畏与畏惧的颤抖,“还有知道得太多。”
温莯柔没有回应。她躺在冰冷颠簸的后备箱里,裹着带有硝石味道的波斯地毯,鼻尖萦绕着陈旧车厢和老妇人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类似樟脑与古老香水混合的气味。
她知道,自己从一个被七人共有的囚笼,落入了一个或许更加不可预测的掌控者手中。而这个掌控者,随身携带着他那三百磅的、如同古老符咒般的“祖母”。
夜色如墨,前路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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