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规则重建的第一天,温莯柔学会了从锁孔的声音辨认访客。
陈默的钥匙转动时会停顿三次——检查,确认,推进,像他的人生一样分毫不差。白祈转得很急,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匆忙。陆慎行会先轻敲两下门,像在敲门也像在计时。赵屿的转动最沉重,锁芯发出沉闷的呻吟。沈暮最轻,几乎听不见,像蛇滑过草丛。周子安会颤抖,钥匙撞击锁孔边缘发出细碎的响。许清远的最平稳,匀速,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七种声音,七个秘密,七个正在暗中分裂的同盟。
温莯柔靠在门后的墙上,听着今天的第一次转动——是陈默。准时,精确,早上八点整。
门开了,他端着早餐托盘进来:燕麦粥,水煮蛋,切片水果,一杯温水。一切都按照他制定的“健康饮食规范”摆放,盘子边缘与托盘边缘平行,间距相等。
“今天感觉如何?”陈默问,把托盘放在桌上,调整到与桌边严格平行。
“像笼中鸟。”温莯柔说,没有动。
“笼子是为了保护。”陈默说着,开始检查房间。他先走到床边,抚平床单上几乎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检查书架,把几本书按高度重新排列;最后在卫生间门口停留,确认水龙头完全关闭。
温莯柔看着他完成这套仪式,突然开口:“莉莉日记里说,你有强迫症是因为你母亲。”
陈默的动作停顿了一帧。
“她说你母亲有洁癖,要求你每天回家必须洗手七遍,擦鞋七遍,连吃饭都要咀嚼七下才能咽下去。”温莯柔慢慢说,“十岁那年,你少咀嚼了一下,她把你的头按进饭盆里,说‘规则就是规则’。”
陈默背对着她,手指抚过书架的边缘,指甲刮掉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所以现在你制定规则。”温莯柔继续,“但你在重复她的暴行,只是换了形式。”
“我在建立秩序。”陈默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混乱会毁了一切,莉莉就是证明。”
“莉莉是因为你们的秩序才死的。”
陈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他脸上唯一的破绽。“新规则已经生效。轮流制恢复,安全距离恢复,一切都会有序进行。”
“包括每周一寄出的血袋?”温莯柔问。
“包括。”陈默点头,“我已经准备好了采集工具和冷链包装。周日晚上我会来取血,周一早上寄出。地址轮流更换,确保安全。”
“你知道其他人会遵守吗?”
“他们会。”陈默说,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必须会。”
他离开后,温莯柔没有碰早餐。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小王子》,翻到莉莉夹照片的那一页。照片还在,但位置移动了——原来夹在第45页,现在在第46页。
有人动过。
不是陈默,他不会移动任何东西的位置。那会是谁?什么时候?
温莯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还在:“再见,莉莉。——我们所有人”。但在“所有人”三个字下面,多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铅笔标记:一个小小的“X”。
她举起照片对着光。铅笔痕迹很新,石墨颗粒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有人留下了信息。是警告?是标记?还是陷阱?
她把照片放回书里,开始检查房间其他部分。床单没有变化,卫生间没有异常,地板……她蹲下来,仔细看通风口下方的地板。灰尘的分布有细微的不同——有人站过这里,站了很久,脚的位置留下了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不是探视时间来的。
有人复制了钥匙,或者用了其他方法进来。
温莯柔站起来,走到门后,透过观察窗的小孔向外看。走廊空荡荡的,但墙上的影子不对劲——应急灯的投影角度应该形成固定阴影,但现在多了一道不该有的暗影,在走廊拐角处。
有人在监视。不只是通过监控,还有真人。
她退后,坐到床边,端起那杯温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她喝了一口,然后停住了。
味道不对。
不是毒药——她尝过沈暮的药,那种化学的苦味会粘在舌根。这不一样,是某种……矿物质的味道?像溶解的金属,淡淡的咸涩。
她在杯沿发现了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晶体,黏在内壁靠近底部的地方。不是水垢,太规则了,像刻意放置的。
温莯柔用指甲刮下那粒晶体,放在手帕上包好,塞进床垫的裂缝里。然后她倒掉剩下的水,把杯子放回托盘。
上午十点,第二次锁孔转动——白祈。
他进来时带着黑眼圈和一身酒气,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新衣服。”他把纸袋扔在床上,“试试。”
温莯柔没动:“你在杯子里放了什么?”
白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疲惫的、破罐破摔的笑:“你发现了啊。放心,不是坏东西。是镁粉,帮助镇静的。我看你晚上睡不好,监控里总看见你翻身。”
“你监视我?”
“我们都监视你。”白祈坐到椅子上,仰头靠着墙,“陈默看监控记录,陆慎行分析你的行为模式,沈暮在研究你的生理数据,连周子安那小子都在本子上画你的睡姿。我只是……想让你睡得踏实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透明液体,放在桌上:“薰衣草精油,真的有助于睡眠。滴在枕头上两滴就行。”
温莯柔看着那瓶精油:“你想讨好我。”
“我想赎罪。”白祈纠正,但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对莉莉,也对你。我知道这很可笑,但……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怎么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住:“对了,小心陈默。他最近在联系外部渠道——不是寄血袋的那种。他在找买家。”
“买家?”
“能出高价买下‘独家收藏权’的人。”白祈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我们七个人撑不了多久,这联盟迟早要崩。陈默想在那之前套现离场,把你卖给更有钱的疯子。”
他离开后,温莯柔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质地柔软,剪裁精良。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是白祈潦草的字迹:“你穿蓝色很好看。——白”
她把卡片撕碎,冲进马桶,但留下了裙子。
下午两点,公共探视时间。
七个人都来了,但气氛像绷紧的弦。陈默站在门边,白祈靠在书架旁,陆慎行在平板上记录,赵屿堵着门,沈暮盯着她像盯着标本,周子安缩在角落,许清远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
“温小姐。”许清远先开口,笑容温和但公式化,“新的一周开始了。我们希望你能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和改变。”
“我感受到了。”温莯柔说,“感受到了七种不同的算计。”
陆慎行抬起头:“有趣的表述。你能具体说说吗?”
“陈默想卖掉我,白祈想麻醉我,你在扮演救世主,沈暮在研究我,赵屿在监视我,周子安在幻想我,而你——”她看向陆慎行,“你在记录这一切,像在看一场戏。”
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清远的笑容僵住了:“温小姐,这种猜测对我们重建信任没有帮助。”
“我不需要信任你们。”温莯柔说,“我需要你们互相不信任,这样我才有空间。”
沈暮突然笑出声:“聪明。她在分化我们。”
“她在说实话。”白祈说,没看任何人,“陈默,你真的在联系买家吗?”
所有目光转向陈默。
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在探索各种可能性。我们目前的模式不可持续,需要后备计划。”
“所以你真的……”
“我们需要考虑长远。”陈默打断,“情感用事害死了莉莉,这次必须理性。”
“理性就是把她卖给另一个变态?”白祈的声音提高了。
“理性是确保这个项目不会因为我们的内讧而崩溃。”陈默冷静地说,“如果联盟瓦解,至少有人能接手,保证她的安全和……价值。”
“她是人,不是项目!”周子安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她是莉莉,是温小姐,是我们爱着的人!”
“爱?”沈暮冷笑,“你懂什么是爱?你连自己都爱不了。”
周子安像被扇了一巴掌,缩回角落,开始咬指甲。
赵屿动了——他走向陈默,步伐沉重:“不能卖。”
“理由?”陈默问。
“危险。”赵屿说,“外面危险。”
“留在这里更危险。”陈默说,“我们已经失控过一次。”
许清远站起来,举起手:“够了。今天到此为止。温小姐需要休息,我们需要开会。”
他们陆续离开。门关上后,温莯柔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取出莉莉的日记。她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刮过那些隐藏文字。
在“别变成他们”下面,她又摸到了新的凹凸——不是莉莉的笔迹,更深,更用力,像用尖锐物刻上去的:
“通风管道,左起第三根,向上三米,右拐,有出口。但外面是湖。莉莉不会游泳,我会。你会吗?”
没有署名,只有日期:三天前。
白祈。一定是他。他在给她指路,但也在测试——测试她会不会游泳,测试她敢不敢逃。
温莯柔合上日记,走到通风口下方。她仰头看着那排管道,左起第三根,在阴影里像一条冬眠的蛇。
她不会游泳。六岁时差点淹死在游泳池,从此怕水。
白祈知道吗?莉莉的日记里有没有写?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出口真的在湖上,那意味着这栋房子临水。她来的时候被蒙着眼,不知道周围环境,但现在有了线索。
晚上七点,私人探视开始。
第一个是陆慎行。他带了一台新的平板,屏幕没有碎。
“我想做一个实验。”他说,调出一个界面,“关于你的血液对其他人行为的影响。据我观察,沈暮开始出现戒断反应——颤抖,出汗,注意力不集中。白祈用酒精替代,但效果有限。周子安在自我伤害,你看他的手臂。”
平板上显示一张照片:周子安的手臂,布满新鲜的抓痕。
“赵屿在加强训练,每天多练两小时体能,像是在准备什么。陈默的强迫行为加重了,昨晚他擦了七遍门把手。许清远在查阅宗教文献,关于驱魔和净化。”陆慎行推了推眼镜,“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你那次……公开喂血之后。”
“所以呢?”温莯柔问。
“所以我想知道,这种影响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陆慎行说,“我需要更多样本,不同情况下的样本。你愤怒时的血,平静时的血,恐惧时的血……”
“你想让我定期提供血样,供你研究。”
“是的。”陆慎行坦然承认,“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提供其他人的监控数据,他们的动向,他们的弱点。你需要盟友,温小姐。我可以当你的眼睛。”
“代价是我的血。”
“和莉莉一样。”陆慎行点头,“但她没有意识到血的价值,所以被利用了。你可以主动利用它,把它变成武器。”
温莯柔看着他镜片后冷静的眼睛:“你想要什么,陆慎行?不只是数据吧?”
陆慎行沉默了几秒:“我想要看到真实。人性的真实。七个人在欲望驱使下的行为轨迹,一个人在被极端控制下的心理演变。这是绝佳的观察样本,胜过任何实验室模拟。”
“你也是样本的一部分。”
“是的。”他说,“我也是疯子。只是我知道自己是疯子,而他们不知道。”
交易在沉默中达成。陆慎行离开时,留下了一个小型采集器——针头,真空管,消毒棉。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时间表:接下来一周每个人的行程,包括陈默与“潜在买家”的通话时间。
温莯柔收起了采集器。
第二个来的是沈暮。他没带手术刀,带了一个医疗箱。
“我需要抽血。”他开门见山,“陆慎行的分析太肤浅,我需要做更深入的检测。白细胞计数,血小板聚集度,血浆蛋白电泳……”
“陆慎行刚来过。”温莯柔说。
“我知道。”沈暮打开医疗箱,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试管和针具,“他拿到的只是常规样本。我需要骨髓穿刺。”
温莯柔的后背发凉:“什么?”
“髂骨穿刺,取骨髓样本。”沈暮戴上手套,动作精准得像手术演示,“这样才能分析造血干细胞,了解你血液特殊性的遗传基础。放心,我会局部麻醉,过程很快。”
“我拒绝。”
沈暮停下动作,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疼。”温莯柔说,“因为我不想让你把我当实验动物解剖。”
“但你必须。”沈暮走近一步,“陈默在联系买家,白祈在密谋带你逃跑,赵屿在计划什么暴力行动,周子安快崩溃了,许清远在策划一次‘净化仪式’。这个联盟撑不过两周。而我需要数据——足够的数据——才能在混乱中保护你。”
“保护我?”
“我联系了一家私人研究机构。”沈暮低声说,“他们对你这种案例很感兴趣。他们可以提供庇护,专业的医疗监护,甚至……自由,在一定监管下的自由。但前提是,我需要足够的数据说服他们投资。”
温莯柔盯着他:“你想把我卖给另一个实验室?”
“我想给你一条生路。”沈暮说,“总比落在陈默找的那种变态收藏家手里好,也比被白祈那种浪漫主义的逃跑计划害死强。”
她想起了莉莉日记里的话:“沈暮是纯粹的变态,但他不说谎。变态有变态的诚实。”
“给我时间考虑。”温莯柔说。
沈暮点头,收起医疗箱:“明天晚上。如果同意,我带来麻醉剂和更专业的设备。如果拒绝……”他顿了顿,“那我只能采取更直接的方法了。”
他离开后,温莯柔在房间里踱步。七种提案,七条路,七个陷阱。
陈默想卖了她。白祈想带她逃。陆慎行想研究她。沈暮想把她送进实验室。赵屿想用暴力保护她。周子安想独占她。许清远想净化她。
而她,需要在这七重夹缝中,找到第八条路。
深夜,当所有人都以为她睡了时,温莯柔爬上了书架顶层。
书架摇晃,但没倒。她踮起脚尖,伸手够向通风管道。左起第三根,她用手指摸索内壁。
在莉莉说的刻字位置上方约三十厘米处,她摸到了新的东西——不是刻字,是一个小小的、磁吸式的防水盒,吸附在管道壁上。
她把它取下来,爬回地面。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把车钥匙,上面贴着“车库,B区,7号”;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从地窖到车库的路线,以及“监控盲点:每45秒,走廊东侧有3秒间隙”;还有一张字条,笔迹刚硬:
“周日,凌晨三点。车库见。一个人来。——赵”
温莯柔把东西放回盒子,藏回原处。
赵屿。最沉默的那个,最暴力的那个,现在给出了最直接的逃跑方案。
她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
七重锁,七把钥匙,七个心怀鬼胎的男人。
表面恢复的轮流制下,暗涌已经成形。
而她在漩涡中心,数着秒,等着那个能让她浮出水面的间隙。
凌晨三点,通风管道传来极其轻微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三短。
求救信号,或陷阱的诱饵。
温莯柔没有回应。
她只是在黑暗中,握紧了藏在枕头下的那根拆下的床架铁条。
铁条的一端,被她磨尖了。
像一把粗糙的、自制的匕首。
或撬棍。
或钥匙。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