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凌晨四点,地窖的铁门在异常的时间打开了。
温莯柔瞬间惊醒,手伸向枕头下的口哨——不是白祈给的金属哨,是她用莉莉校徽的别针和一小段从床单拆下的线自制的简陋警哨。金属冰凉,线粗糙,但足够锋利。
门口站着的人却不是白祈。
是周子安。
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有浓重的黑影,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不是复刻的,是原版,七把钥匙串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温、温小姐……”他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快起来,我们得离开,现在。”
温莯柔坐起身,没动:“白祈呢?”
“他……他们发现了。”周子安急促地说,不断回头看向走廊,“白祈昨晚想提前行动,被陈默抓住了。他们现在在楼上……在争论要怎么处理他。我偷了钥匙,这是唯一的机会。”
“为什么帮我?”
周子安的脸在阴影里扭曲了一下:“因为……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他说得那么轻,那么快,像一句咒语或忏悔。温莯柔盯着他,看着这个最年轻、最胆怯、最像误入歧途的男孩。莉莉日记里写他“疯起来最可怕,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疯了”。
“你爱我的方式是把我锁在地窖里?”
“是为了保护你!”周子安突然激动起来,向前一步,“外面太危险了,温小姐。有人想伤害你,一直都有。我们是在保护你,只是方式……方式可能不对。但我是真的爱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只是想要你,但我……我需要你。”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病态的光,像即将熄灭的蜡烛最后的挣扎。
温莯柔慢慢下床:“去哪里?”
“我的车在外面。”周子安急切地说,“我有个地方,很安全,只有我知道。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就我们两个人。我会对你好,比他们所有人都好,我发誓……”
他伸出手,手指在颤抖。
温莯柔看着那只手,又看看他身后的走廊。寂静,太寂静了。楼上没有争吵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这是个陷阱。或者,周子安以为这不是陷阱,但其实也是陷阱。
但她没有选择。白祈被抓,计划败露,周三的转移已成泡影。这是唯一的机会,哪怕是从一个囚笼跳进另一个囚笼。
“好。”她说,把手放在他掌心。
周子安的手湿冷,像某种两栖动物的皮肤。他紧紧握住她,力道大得生疼,然后拉着她往外走。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幽绿光,照得他的脸像溺水者的脸。
他们爬上楼梯,穿过一楼的客厅。温莯柔注意到家具都被挪动了,沙发翻倒,茶几碎了一地,墙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确实有过争斗。
周子安没有停留,拉着她从前门出去。凌晨的空气冷得刺骨,温莯柔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冻得发抖。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轿车,引擎已经启动,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快上车。”周子安松开她的手,跑去驾驶座。
温莯柔拉开副驾驶门,刚要坐进去,动作停住了。
车里有人。
后座上,沈暮好整以暇地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术刀。刀锋在车内灯的照射下,映出他冰冷的微笑。
“晚上好,温小姐。”他说,“或者说,早上好?”
温莯柔转身要跑,但已经晚了。两只手从背后钳住她的肩膀——赵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沉默得像一堵墙。
周子安从驾驶座出来,脸上的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愧疚和兴奋的表情:“对不起,温小姐。但这是必要的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你会不会真的逃跑。”沈暮推开车门下车,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也测试白祈是不是真的背叛了我们。结果很让人失望——你们都没通过。”
赵屿将她推进院子中央。温莯柔踉跄几步,站稳时,看见其他人都从房子里出来了。
陈默脸上有新鲜的淤青,白祈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嘴角流血。陆慎行拿着平板在记录什么,许清远站在门口,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七个人,齐了。
“放开我!”白祈挣扎着抬头,“周子安你这个小杂种,演戏演得真他妈像!”
“是你先破坏规则的。”周子安小声说,躲到许清远身后,“我只是……只是在尽我的责任。”
许清远叹了口气:“都冷静。我们进去谈。”
“就在这儿谈。”沈暮说,手术刀抵住温莯柔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在星空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规则的主人。”
陈默皱眉:“沈暮,放下刀。”
“凭什么?”沈暮微笑,刀锋轻轻划过温莯柔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我忍得够久了。我们都在忍。假装这是治疗,是保护,是艺术鉴赏。但我们都清楚这是什么——是占有。而占有,就需要宣示主权。”
陆慎行兴奋地记录:“病态占有欲的公开宣示……群体动态的戏剧性转折……”
“别记录那些没用的了!”白祈吼道,“放开她!”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赵屿一脚踩回地上。
温莯柔看着这一切。冰冷的空气刺痛她脸上的伤口,血液顺着脖颈流下,温热与寒冷交织。她看着这七个男人——这个因为某种扭曲的共生关系而捆绑在一起的怪物,正在她面前分崩离析。
然后她笑了。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们真可怜。”温莯柔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七个大男人,围着一个被你们绑架的女人,讨论谁更有资格占有她。像一群狗在争一根骨头。”
沈暮的眼神阴沉下来:“激怒我对你没好处。”
“你们已经对我做了最坏的事。”温莯柔直视他,“还能怎么样?杀了我?像杀莉莉那样?”
空气凝固了。
许清远的脸瞬间苍白:“谁告诉你的……”
“莉莉告诉我。”温莯柔说,“她的日记,她的信,她的校徽,她的照片。她全告诉我了。她说你们都是病人,而她是你们的药。但药吃完了,你们就疯了,需要找新的药。”
她转向周子安:“你说你爱我?莉莉日记里说,你跪着求她只属于你一个人,说她是你生命中唯一的光。然后呢?光灭了,你找了新的蜡烛?”
周子安后退一步,像被烫到。
她又看向陈默:“你要秩序?莉莉日记里说,你制定了七十三条规矩,包括她每天喝几口水、睡几个小时、笑几次。你把她当机器一样调试,就为了维持你那可悲的秩序感?”
陈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还有你,陆慎行。”温莯柔的目光转向那个记录者,“你把她当实验对象,记录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崩溃。数据好看吗?够你写论文了吗?”
陆慎行的手指停在平板上。
“赵屿。”她看着那个沉默的巨人,“你折断过她的手腕,对吧?因为她想拥抱你,而你觉得那违反了‘安全距离’的规定?”
赵屿别过脸。
“许清远。”最后,她看向那个自诩的救世主,“你拯救她的方式,就是看着她被一点点毒死,然后祷告?”
许清远闭上眼。
“至于你,沈暮。”温莯柔转回面前的男人,“莉莉说你是最诚实的一个,因为你从不掩饰自己是变态。她说得对。”
沈暮笑了,刀锋又贴近一分:“继续说,我爱听。”
“而白祈。”温莯柔看向地上那个狼狈的男人,“你给了她希望,又亲手碾碎。你给了她口哨,却从没告诉她,你给莉莉的也是同一个口哨。”
白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我在莉莉的遗物里找到了它。”温莯柔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口哨——白祈给她的那个,“藏在她的校徽盒子里。褪色了,旧了,但和你给我的一模一样。你也跟她说,遇到危险就吹哨,你会来救她。然后呢?她吹了吗?你来了吗?”
白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温莯柔把口哨扔在地上,金属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们七个人,七个残缺的灵魂,想靠绑架、囚禁、伤害别人来填补自己的空洞。”她说,“但空洞是填不满的,只会越撕越大,直到把你们都吞掉。”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而我,不会当你们的药。我要当你们的毒。”
话音落下,她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不是逃跑,不是求饶,而是向前一步,迎上沈暮的手术刀。
刀锋划破她的下唇。
血珠涌出,顺着下巴滴落。
然后,在沈暮错愕的瞬间,温莯柔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吻了上去。
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不是温柔的触碰,不是情欲的纠缠,而是某种原始的、粗暴的宣告。她的牙齿撞上他的嘴唇,舌尖尝到铁锈味的血——她自己的血,和他唇上被她咬破渗出的血。
沈暮僵住了。手术刀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一秒钟,两秒钟。
温莯柔松开他,后退一步,嘴唇染血,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煤。
“这是我的印记。”她擦掉嘴角的血,看向其他六个人,“现在,轮到你们了。”
没人动。七双眼睛都盯着她,盯着她染血的嘴唇,盯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光。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沈暮,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看着指尖的血迹,眼神开始涣散。接着是离得最近的赵屿——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像闻到什么极其诱人的气味,向前迈了一步。
“血……”赵屿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好香……”
白祈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向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唇。陈默的手伸向腰间的钥匙串,却停住了,钥匙在手中哗啦作响。陆慎行的平板掉在地上,屏幕碎裂,但他浑然不觉。周子安开始哭,眼泪混着口水流下来。许清远在胸前划十字,嘴唇颤抖着念祷文,但眼睛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温莯柔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眩晕。不是失血过多,而是某种……共鸣。她能感觉到他们——七种不同的渴望,七种不同的疯狂,像七根弦在她心脏上拉扯。
她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笑了。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莉莉日记里说,沈暮给她下药,不只是为了控制她。他在测试某种东西……她的血。因为她有病,某种遗传病,让她的血液里有特殊的……成分。”
她看向沈暮:“你发现了,对吗?她的血对你们有影响。像毒品,像磁铁,像某种……催化剂。”
沈暮的眼神聚焦了一瞬,又涣散开:“是……催化剂。但需要……需要直接接触黏膜……口腔……伤口……”
“所以你们轮流吻她?”温莯柔问,“在她不清醒的时候?在她无法反抗的时候?”
白祈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
“而她的死,不是因为药过量。”温莯柔继续说,碎片在脑中拼合,“是因为你们吸干了她的血。一点点,一天天,直到她贫血而死。这就是为什么你们需要轮流——不能一个人独占,否则会失控。这就是为什么要有规则——不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分配毒品。”
她看向地上那摊血迹,属于她的血迹。月光下,那血的颜色似乎不太一样——不是鲜红,是微微发暗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红。
“我也有病,对吧?”温莯柔说,“莉莉的病。所以你们选了我。不是因为我和她像,是因为我们的血一样。”
没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温莯柔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七个瘾君子,绑架了两个血包。第一个用完了,找第二个。多完美的闭环。”
她止住笑,擦掉眼泪,目光扫过七张苍白的脸:“但现在,血包有意识了。血包会说话了。血包要造反了。”
她弯腰捡起沈暮掉落的手术刀,握在手里。刀锋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色的痂。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温莯柔说,声音冷得像凌晨的空气,“第一,杀了我,像杀莉莉那样。但这次没有第三个人了,用完就没了。你们会互相撕咬,直到一个不剩。”
“第二,放我走。我会定期给你们血——自愿的,有偿的。你们把我当移动血库,我把你们当……客户。但条件是:我自由,你们永远不再接近我,只能通过指定的方式交易。”
她停顿,看着他们的反应:“选吧。”
七个人,七种表情。
沈暮在渴望与理智间挣扎,手指神经质地抽搐。赵屿的眼睛还是无法从她嘴唇上移开。陈默在默数什么,嘴唇无声翕动。陆慎行蹲下捡平板,手抖得拿不稳。周子安哭得更凶了。许清远的祷告停了,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魔鬼或天使。
最后是白祈。他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我选二。”
其他人都看向他。
“我受够了。”白祈说,抹掉嘴角的血,“受够了当怪物,受够了这该死的循环。你要自由,我给你。你要交易,我答应。只要……只要偶尔给我一点……”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眼睛里的渴望像火焰一样燃烧。
接着是陈默:“秩序需要维持。选项二更有序。”
陆慎行:“我需要研究这种血液成分……选项二可以持续供应样本。”
赵屿点头,一言不发。
周子安抽泣着:“只要……只要不赶我走……”
许清远闭上眼睛:“上帝宽恕我们。”
最后是沈暮。他盯着温莯柔,眼神复杂得像在解剖一个谜题:“你会遵守承诺?”
“只要你们遵守。”温莯柔说。
沈暮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温莯松了半口气,但手里的刀握得更紧。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脆弱的停战协议。毒瘾犯了的人什么承诺都做得出来,清醒后也什么都能反悔。
但她有筹码了——她的血,他们的毒。
“现在,”她说,“放开白祈,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开车走。每周一,我会寄一个血袋到指定地址。地址我会发给你们。收到血袋的那一周,你们不许追踪我,不许靠近我,否则交易永久终止。”
陈默解开了白祈的束缚。白祈揉着手腕站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温莯柔。
赵屿递给她车钥匙——是周子安那辆白色轿车的钥匙。
温莯柔接过,走向车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觉到七道目光钉在她的背上。
她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颤抖着启动,车灯划破黑暗。
在离开前,她降下车窗,看向那七个站在晨光熹微中的男人。
“对了,”她说,“莉莉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七个人同时抬头。
温莯柔微微一笑,那笑容染着血,在渐亮的天光里妖异而美丽:
“她说,地狱见。”
然后她踩下油门,车子冲出院子,驶向道路,驶向尚未完全苏醒的世界。
后视镜里,七个人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温莯柔舔了舔嘴唇上的伤口,疼痛让她清醒。
血还是温的。
她的血。
她的毒。
她的自由。
方向盘上,她的手在颤抖,但握得很稳。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粉,橙红,金。
晨光中,白色轿车像一尾逃出网的鱼,游向城市苏醒的脉络。
而在地窖门口,七个人还站在那里。
沈暮第一个蹲下,用手指沾起地上那摊已经半干的血迹,放进嘴里。
然后是赵屿。
白祈。
一个接一个。
像七只野兽,在分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共餐。
晨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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