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时,温莯柔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成了什么。
不是猎物,不是战利品,而是一个共享藏品。
“七重锁。”带她下来的男人——温莯柔记得他们叫他陈默——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解释,“七把钥匙,七个人各持一把。只有七人同时在场,才能打开这道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从里面是打不开的。”
温莯柔没有回应。她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共有领地”——一个约二十平米的地下空间,装修意外地……舒适。一张铺着鹅绒被的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书架上有书,桌上有台灯,墙角立着一台小型冰箱。
像个精心布置的牢房。
“每周一三五,白天是公共探视时间。”陈默继续说着规则,像在介绍酒店服务,“晚上七点到十点,按抽签顺序轮流探视,每人半小时。周日是清洁日,我们会带你到楼上洗漱。”
温莯柔终于开口,声音因缺水而沙哑:“你们以为这样就能……”
“温小姐。”陈默打断她,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像稀释过的蜂蜜,“我们不想伤害你。但我们需要你待在这里。”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铁门。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脆而冰冷,七声不同的机括响动后,门开了又关。温莯柔听见脚步声远去,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一千下时,开始检查这个囚笼。
墙壁是实心的混凝土,涂着米白色的漆。天花板高三米,唯一的通风口只有巴掌大,用细密的钢丝网封着。卫生间没有窗户,水管是嵌入墙体的。冰箱里有水、牛奶和三明治,生产日期是今天。
书架上大多是小说和诗集,也有几本心理学专著。温莯柔抽出一本《追忆似水年华》,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给莉莉,愿文字伴你度过漫漫长夜。——K”
莉莉是谁?K又是谁?
她放下书,坐回床边。鹅绒被柔软得令人不安,枕头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这一切都太像一场荒诞的梦——七个男人,七把钥匙,一个地下囚室。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第一天的公共探视时间在下午两点开始。
铁门打开时,七个人鱼贯而入。温莯柔坐在床边,看着他们填满这个不大的空间。她第一次有机会仔细观察每一个人:
陈默,刚才带她下来的男人,三十岁左右,衣着整洁得像刚熨过,站姿笔直得像尺子量过。
白祈,那个在停车场第一个抓住她的,有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和玩世不恭的笑容,此刻正斜倚在书架上翻书。
陆慎行,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不时在屏幕上记录什么。
赵屿,身材最高大的那个,沉默地站在墙角,双臂交叉,像一尊守护神或狱卒。
周子安,看起来最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五岁,紧张地绞着手指,不敢与她对视。
沈暮,气质阴郁的男人,一直盯着她,眼神像在解剖什么标本。
还有许清远,七人中最年长的,约四十岁,气质儒雅,此刻正温和地看着她,仿佛他们是茶会上的宾主。
“温小姐,住得还习惯吗?”许清远先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询问房客。
温莯柔几乎要笑出来:“非常豪华。五星级牢房。”
白祈轻笑出声:“嘴还挺硬。”
“我们需要谈谈条件。”温莯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们可以商量。钱?我父母可以……”
“我们不想要钱。”陆慎行推了推眼镜,“我们想要的是你。”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暮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们要的。”
温莯柔感到一阵寒意:“你们……是那种组织?贩卖人口?还是……”
“不不不。”白祈摆手,“我们可比人贩子高级多了。我们是一群……收藏家。而你,温莯柔小姐,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疯了吗?这些人全疯了吗?
“艺术品应该被欣赏,而不是被锁在地窖里。”她试图讲道理。
“所以我们来了。”陈默说,“按照约定的时间,轮流欣赏。”
接下来的半小时,温莯柔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在“欣赏”她。他们讨论她的眼睛在灯光下的颜色变化(“像融化的琥珀”,许清远说),分析她紧张时左手小指会微微颤抖的习性(陆慎行记录在平板里),甚至争论她更适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白祈坚持认为宝蓝色最能衬托她的肤色)。
她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或拍卖会上的展品。
“时间到了。”陈默看了眼手表,“第一次公共探视结束。今晚七点,第一次私人探视开始,抽签顺序是:白祈、陆慎行、赵屿、沈暮、周子安、我、许清远。”
七人陆续离开。铁门再次关闭,留下温莯柔一个人在逐渐加深的寂静中。
晚上七点整,锁孔转动。
白祈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换了身衣服——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水味。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件女装,吊牌还没拆,“不知道你的尺码,大概猜的。不喜欢的话下次换。”
温莯柔坐在床沿,戒备地看着他:“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吗?欣赏你。”白祈拉过椅子,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你知道吗,我观察你三个月了。你每周三下午会去市图书馆,坐在靠窗的第三张桌子。你喝拿铁,不加糖,但会要一小包蜂蜜放在旁边,最后又不加。你看书时习惯用食指绕着头发转圈,思考时会咬下唇……”
温莯柔的血液一点点变冷:“你跟踪我?”
“我们都跟踪过你。”白祈承认得理所当然,“陈默知道你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跑步路线固定。陆慎行分析过你的购物习惯和阅读偏好。沈暮甚至黑进过你的电脑——别担心,只是看看,没动任何东西。”
“这是犯罪。”她声音发抖。
“是的。”白祈笑了,那笑容漂亮而危险,“所以我们七个人一起犯罪,互相监督,互相牵制。七重锁,记得吗?一个人发疯,其他六个人可以制止。”
“那如果七个人一起发疯呢?”
白祈的笑容更深了:“那就一起下地狱呗。”
接下来的半小时,白祈就那样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他问她喜欢什么电影、什么音乐,童年最快乐的记忆是什么,最害怕什么东西。温莯柔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七点半,他准时离开。八点,陆慎行进来。
和白祈不同,陆慎行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坐在书桌前,得到温莯柔冷漠的点头后,他打开电脑,开始问一系列问题。
“根据我的观察,你在压力情况下倾向于采用回避型应对策略。但在停车场那天,你选择了主动攻击。是什么促使你改变行为模式?”
温莯柔盯着他:“我被七个陌生人绑架了,你觉得呢?”
“有趣。”陆慎行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应激反应下的行为突变。你学过自卫术吗?还是本能反应?”
“滚出去。”
“抱歉,我还有二十五分钟。”陆慎行推了推眼镜,“下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所有权’这个概念?你认为一个人可以被拥有吗?”
温莯柔抓起枕头砸向他。枕头擦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陆慎行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放回床上。
“情绪宣泄,理解。”他又在电脑上记录,“面对无法控制的情境,用暴力象征表达反抗。但实际攻击性有限,说明仍保留理性判断。”
她真的会被这些人逼疯。
九点,赵屿进来。
这个沉默的男人什么都没带,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门边,双臂交叉,看着她。半小时,整整三十分钟,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温莯柔起初试图与他对视,但他的目光太平静,太深邃,像在凝视一片海或一口古井。最后她败下阵来,扭头看向墙壁。
九点半,他准时离开,像一尊会移动的雕像。
十点,沈暮。
他是唯一让温莯柔真正感到恐惧的人。他进来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然后走近她。
“别碰我。”她向后缩。
“我不碰你。”沈暮停在一米外,“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他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你的虹膜纹理很特别,像冬季结冰的湖面下的裂纹。你的左耳垂比右耳垂稍微厚0.3毫米。你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是七岁时摔伤留下的吗?”
温莯柔下意识捂住右手虎口。那道疤几乎看不见,连她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得很仔细。”沈暮说,“比他们都仔细。我知道你的一切,温莯柔。你六岁那年差点淹死在游泳池,从此害怕深水。你十四岁时暗恋过语文老师,在他调走后哭了一整夜。你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叫林薇,三年前嫁到国外,你们渐渐疏远……”
“闭嘴!”她尖叫起来。
沈暮果然闭嘴了。但他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满足,仿佛她的崩溃是他期待已久的奖赏。
十点半,他离开。十一点,周子安进来。
这个年轻人几乎是跌进来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他不敢看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莯柔看着他。七个人里,周子安看起来最……正常。像个误入歧途的大学生,而非绑架犯。
“放我走。”她轻声说,“你可以帮我。现在只有你和我,你可以……”
“不行!”周子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慌,“不能……规则……七重锁……我们发过誓……”
“什么誓言?”
周子安摇头,又开始绞手指:“我不能说。但……但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我只是……只是想看着你。”
他确实只是看着。搬了椅子坐在离床最远的角落,偷偷看她,一旦视线对上就立刻移开。半小时里,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你饿吗?冰箱里有吃的。”
十一点半,他如释重负地逃走了。
午夜,陈默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该休息了。”他的声音依然毫无波澜,“明天上午九点,我会来送早餐。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温莯柔疲惫地摇头。这一天太过漫长,她的精神已经濒临极限。
陈默点点头,走向门口。在离开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白祈喜欢你的倔强,陆慎行迷恋你的思维模式,赵屿欣赏你的沉默,沈暮痴迷你的细节,周子安向往你的完整,许清远……他想要拯救你。”
“那你呢?”温莯柔问,“你想要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我想要秩序。”
门关上了。
温莯柔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大概是月光。她开始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七个人,七种欲望。
白祈的玩世不恭下是强烈的占有欲;陆慎行将她视为研究对象;赵屿的沉默可能是某种保护或禁锢;沈暮是纯粹的变态;周子安软弱但并非无药可救;许清远扮演着温和的领袖角色;陈默……秩序。他想要秩序。
而秩序意味着规则,规则意味着漏洞。
她想起书架上的那本书,扉页上的赠言:“给莉莉,愿文字伴你度过漫漫长夜。——K”
莉莉是谁?上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吗?K又是七人中的谁?
温莯柔坐起来,走到书架前,开始一本一本地翻找。在《百年孤独》的扉页上,她找到了同样的笔迹:“给莉莉,马孔多在下雨。——K”
在《呼啸山庄》里:“给莉莉,爱比恨更持久。——K”
一共找到了七本带有赠言的书,都是给莉莉的。
最后一个发现是在《小王子》里。除了赠言,书里还夹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一个女孩的背影,长发及腰,站在窗前。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五年前。
和一行小字:“再见,莉莉。——我们所有人”
温莯柔的手指颤抖起来。她不是第一个。
这个囚笼,这七重锁,这一切……早有先例。
而那个叫莉莉的女孩,现在在哪里?
照片从她手中滑落,飘到床底。温莯柔跪下来,伸手去够,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照片,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冰冷,坚硬,很小。
她把它掏出来,就着通风口透进的微弱月光查看。
那是一把钥匙。
不是现代的金属钥匙,而是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小巧精致,挂在一个褪色的红色流苏上。它藏在床脚与墙壁的缝隙深处,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温莯柔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紧紧攥住钥匙,指甲陷进掌心。
这不是七重锁的钥匙——那些锁是现代的高安全性锁具,需要特制的钥匙。这把黄铜钥匙太古老,太小。
但它能打开什么?
她环顾囚室:铁门,实心墙,嵌入式的卫生间……这钥匙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一把锁。
除非……
温莯柔的目光落在书架上。她轻轻走过去,用手指摸索每一寸木料。在书架最底层的背板角落,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一个锁孔,大小正好与黄铜钥匙匹配。
她的手在颤抖。插入,转动。
轻微的“咔哒”声。
书架底层的背板松动了,露出后面黑暗的空间——不是通道,而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
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莉莉·吴,于囚笼中。如果你找到这本日记,那么你和我一样。逃,趁还能逃的时候。——不要相信他们的任何一句话,尤其是关于‘爱’的。”
温莛柔翻到第一页,日期是五年前。
她的呼吸停滞了。
铁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下楼——不是探视时间,谁会来?
温莯柔迅速将日记塞回暗格,锁好,钥匙藏进内衣。她刚躺回床上假装入睡,铁门上的观察窗就被拉开了。
一只眼睛出现在窗外,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那只眼睛停留了很久,久到温莯柔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她躺在黑暗中,手按在胸前,感受着那把黄铜钥匙的坚硬轮廓,和心脏一样剧烈地跳动。
囚笼的第一夜,她找到了第一把不属于他们的钥匙。
和第一条来自过去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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