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丝绸,十九世纪波斯工艺,用人类的说法就是‘娇贵得像林黛玉’。”尼古拉·拉斯普汀对着干洗店柜台后的店员微笑,声音温和得像在解释为什么不能用洗衣机洗梵高的画,“所以,只能手洗,冷水,中性皂液,漂洗不超过三次,阴干时避免阳光直射——”
店员小李,一个染着蓝灰色头发的年轻人,盯着面前这位穿驼色风衣、说话像博物馆讲解员的顾客,又低头看看那条平平无奇的米白色丝巾。料子是不错,但……十九世纪波斯工艺?他捏了捏,就是普通的真丝啊。
“先生,”小李努力保持专业微笑,“我们店有专门的真丝护理服务,98元,三天后取。”
“不行。”尼古拉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种不容置疑,“我要亲自监督清洗过程。”
“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人定的。”尼古拉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皮革笔记本,翻到某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体看起来像某种失传文字,“我可以支付十倍费用。另外,”他抬头,瞳孔在日光灯下泛着奇异的琥珀色光泽,“请不要用戴手套的手触碰它——你今早处理过漂白剂,残留会影响丝纤维的pH值。”
小李下意识把手缩回柜台下。他今早确实用漂白剂清理过水池,但戴了橡胶手套啊,这人怎么知道的?
“好吧,”小李屈服于十倍清洗费和对方身上那种让人不敢反驳的气场,“那您……跟我来后间?”
就在这时,店门的风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个穿深紫色丝绒西装的男人,银发松松束在脑后。伊斯拉斐尔·德·月影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个透明密封袋放在台面上。袋子里装着一枚断裂的树脂耳坠,水钻掉了两颗,挂钩弯曲。
“修复这个。”他说,紫罗兰色的眼睛扫过小李胸牌上的名字,“李先生,我要它恢复原状,包括每一颗‘钻石’的排列角度。”
小李拿起密封袋对着光看了看。“先生,这耳坠……夜市十块钱三对吧?修复成本可能比买新的还高。”
“成本不是问题。”伊斯拉斐尔微笑,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我要它和昨天上午十一点十七分时的状态完全一致——对了,左侧第二颗水钻当时已经有细微裂痕,请保留那个裂痕,不要修补。”
小李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店门风铃第三次响起。
莱斯特·冯·艾森伯格走进来,黑色西装袖口上那个暗红色矿石袖扣在荧光灯下泛着血丝般的光泽。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质标本盒,透过玻璃盖,可以看见里面平整地固定着一张——沾了咖啡渍的纸巾?
“永久保存,”莱斯特将盒子放在柜台上,声音低沉,“防潮,防紫外线,防微生物降解。我需要定制一个惰性气体填充的展示柜,恒温恒湿,最好能隔绝一切外部震动。”
小李看看标本盒,看看耳坠,又看看尼古拉手里的丝巾。今天是什么世界古怪物品收藏家联谊日吗?
“那个……纸巾保存的话,我们店可能……”
“不是‘纸巾’。”莱斯特打断他,灰绿色的眼睛眯起,“这是有机纤维载体上的浓缩记忆。如果你做不了,告诉我谁能做。”
“我能做。”尼古拉突然开口。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莱斯特身侧,低头审视着标本盒,“氮气填充,湿度控制在45%,温度18摄氏度,防震基底可以用记忆海绵。不过,”他转向莱斯特,笑容意味深长,“冯·艾森伯格伯爵,您什么时候开始收藏……人类的生活痕迹了?”
莱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拉斯普汀。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他的目光落在尼古拉手中的丝巾上,停顿了一秒,“你也是?”
“也是什么?”伊斯拉斐尔插话,银发在空调风中轻轻飘动,“来洗耳坠?还是来保存纸巾?或者,”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来争夺某个……共同兴趣?”
店里突然安静得只剩干洗机滚筒转动的嗡嗡声。
小李后退半步,直觉告诉他这些顾客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他悄悄摸向柜台下的报警按钮。
手还没碰到按钮,店门第四次被推开。
进来的人小李认识——街角健身房的女教练薇薇安,一头酒红色长发扎成高马尾,穿着运动背心和紧身裤,手里拎着个健身房储物袋。但今天她看起来不太一样:眼神更锐利,嘴角的笑带着某种食肉动物般的弧度。
“洗这个。”薇薇安把储物袋放在柜台上,拉链一开,里面是一条普通的白色运动毛巾。
小李松了口气,总算来了个正常顾客。“好的,普通清洗还是——”
“不普通。”薇薇安打断他,从毛巾边缘拈起一根黑色长发,“看到没?我要提取这根头发上的所有生物信息——皮脂、汗液残留、微生物群落——然后清洗毛巾,但不能破坏原有纤维结构。”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清洗时请用摄氏37度的水,pH值5.5,那是她皮肤的酸碱度。”
小李:“……”
尼古拉、莱斯特和伊斯拉斐尔同时转过身,六道目光聚焦在薇薇安身上。
“阿尔卡迪亚女爵,”莱斯特缓缓开口,“你也……”
“也什么?”薇薇安挑眉,酒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石榴石,“来洗毛巾?还是来……”她的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纸巾盒、耳坠袋和丝巾,嘴角的弧度加深了,“来确认我们是不是盯上了同一个猎物?”
干洗机突然发出“嘀”的一声,洗好了。但在场的没人在意。
店门第五次被推开时,连风铃都响得有气无力。
进来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穿卡其色工装夹克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恒温冷藏箱。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用真空袋封装的——半块三明治?
“低温冷冻干燥。”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像实验室报告,“我需要在不破坏有机结构的前提下,移除所有水分。完成后,封装进充氩气的玻璃管,管壁要防紫外线涂层。”
小李麻木地看着那半块金枪鱼三明治,又看看冷藏箱上贴的温度计显示:4摄氏度。这人是把三明治当疫苗运输吗?
“奥利维尔博士。”伊斯拉斐尔认出了来人,“没想到您对……人类食物保存也有研究。”
“不是食物,”奥利维尔纠正,“是生物样本。上面有唾液酶、口腔菌群和……”他顿了顿,瞥了眼其他几人,“和某种罕见的血红蛋白变体痕迹。值得研究。”
莱斯特的手指轻轻敲击标本盒的玻璃盖。“所以现在是……五个了?”
“六个。”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沉默者卡戎”靠在门框上。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连帽衫,大墨镜遮住半张脸,手里把玩着一根中空的骨针。针管里,一滴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动。
尼古拉的目光落在那滴血上,琥珀色的瞳孔猛然收缩。“你取到血样了?”
卡戎点头,没说话。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字,然后举起屏幕给所有人看:“100微升。已分析,稀有血型,RH-null,全球不足50人。铁代谢异常,血红蛋白携氧量是常人1.8倍。”
小李瞪大眼睛。RH-null?他在医学院旁听时听说过,叫“黄金血”,比熊猫血还稀有百万倍。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
伊斯拉斐尔轻笑一声。“所以,我们七位——”他话没说完,店门第六次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孩,卫衣兜帽罩住头发,手里拿着手机。他一抬头看见店里这阵仗,愣住了。
“塞缪尔,”薇薇安抱起双臂,“你也来了?带了什么?偷拍的照片?还是热成像图?”
男孩——塞缪尔——下意识把手机藏到背后。“我……我就是来打印照片……”
“打印照片去照相馆。”莱斯特冷冷道,“你来干洗店打印?”
塞缪尔缩了缩脖子。他是七人中最年轻的,转化还不到一个世纪,在几位几个世纪的老家伙面前总有些底气不足。“那个……我是想用防水相纸打印,然后问问能不能做塑封……”
“热成像图?”尼古拉问。
“……嗯。”
“显示颈动脉血流的那张?”奥利维尔问。
塞缪尔点头,然后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你们怎么知道——”
七个人互相对视。空气凝固了整整十秒。
小李终于受不了了。“各位!”他提高音量,“本店是干洗店,不是犯罪现场勘查室,也不是稀有物品拍卖行!你们要么排队办业务,要么出去!”
七双非人的眼睛同时转向他。
小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那一瞬间,他发誓他看到了七双眼睛里同时闪过诡异的红光——不,不是一种红,是七种不同的红:暗红、酒红、紫红、琥珀红、石榴红、宝石红,还有塞缪尔那种带着年轻气息的猩红。
“抱歉。”尼古拉率先恢复笑容,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放在柜台上,“这是今天的打扰费。另外,”他转向其他六人,“看来我们需要换个地方谈谈。”
“街角咖啡馆?”伊斯拉斐尔提议,“我上个月刚买的,地下室隔音很好。”
“可以。”莱斯特拿起标本盒,“但先处理完这些物品——它们是线索,也是契约。”
七人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小李目睹了他职业生涯最诡异的一幕:
尼古拉亲自监督丝巾清洗,每个步骤精确到秒,水温用温度计量了三次;
莱斯特的纸巾标本盒被放进一个临时找来的防潮箱,奥利维尔贡献了他的便携式惰性气体罐;
伊斯拉斐尔的耳坠由薇薇安用放大镜和镊子小心翼翼修复——她自称“擅长处理细微物品”,但小李注意到她的指甲突然变得异常尖利;
奥利维尔的三明治被塞进干洗店后间的冰柜,卡戎贡献了他的冷藏箱维持低温;
薇薇安的毛巾被特殊处理,塞缪尔用手机连接了一个微型光谱仪分析纤维状态;
卡戎的血样试管被尼古拉用某种黑色符文纸包裹,说可以“稳定细胞结构”;
塞缪尔的热成像图最终打印在防水相纸上,伊斯拉斐尔亲手做了个临时画框。
“所以,”一切处理完毕,七人准备离开时,莱斯特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眼小李,“今天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见!”小李立刻举手发誓,“不记得顾客长相,不记得带了什么东西,不记得你们说了什么!”
“很好。”莱斯特点头,“另外,如果未来七天内有任何人——尤其是年轻女性,黑发,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身高,“来询问是否有人送洗过她的物品,你要说没有。明白吗?”
小李疯狂点头。
七人离开后,干洗店安静得可怕。小李瘫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沓现金——全是欧元,面值五百,厚得能当砖头。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张,对着光看水印。是真的。
店门突然又被推开。
小李吓得跳起来。
是隔壁便利店老板,来取送洗的工作服。“小李,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见鬼了?”
“……比见鬼还刺激。”小李喃喃道,把那些欧元塞进抽屉最底层,“老张,问你个事——你相信世界上有吸血鬼吗?”
便利店老板哈哈大笑。“看太多电影了吧你!”
小李没笑。他低头看着柜台上残留的一点暗红色痕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许是莱斯特袖扣蹭到的,也许是卡戎血样管的封口蜡。
痕迹在荧光灯下微微反光,像干涸的血。
与此同时,街角咖啡馆的地下室里,七位吸血鬼伯爵围坐在一张中世纪长桌旁。桌上摊着七件物品的照片。
“温莯柔,”伊斯拉斐尔念出这个名字,他在市政数据库里花了三分钟查到的,“二十四岁,自由插画师,独居,无亲密关系史,血型档案是普通的O型——显然人类医疗系统检测不出RH-null。”
“猎物唯一。”莱斯特总结,“而我们七人,在同一天,以不同方式,标记了她。”
“按照古律,”尼古拉翻开他的笔记本,“当多个氏族同时发现稀有血裔时,应通过决斗——”
“决斗是十六世纪的老黄历了。”薇薇安打断他,“而且我们七个打起来,半个城市都得重建。”
“那投票?”塞缪尔小声提议。
奥利维尔推了推眼镜。“科学的方法是设计对照实验,分组观察她的反应,然后——”
“她是人,不是小白鼠。”卡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话,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卡戎说得对,”伊斯拉斐尔旋转着手中的耳坠,“她是艺术品,应该被……妥善收藏。”
空气再次安静。
最后,莱斯特打破沉默:“既然谁都不愿放手,也暂时不想开战,我提议——暂时搁置争议,共同观察。但规则要明确:不得单独接触,不得暴露身份,不得擅自取血——卡戎,包括你。”
卡戎点头。
“监视轮流进行,一人一天。”尼古拉在笔记本上记录,“今天周四……就从我开始。”
“凭什么?”薇薇安抗议。
“凭我的丝巾标记能最精确追踪,”尼古拉微笑,“而且,我看起来最不像跟踪狂,不是吗?”
其余六人互相对视,最终不情愿地同意。
“那么,”伊斯拉斐尔举起不知从哪里变出的红酒杯,“为我们的……临时同盟?”
七只杯子碰在一起,液体暗红如血。
“为温莯柔。”莱斯特低声说。
“为她。”众人应和。
没有人注意到,咖啡馆天花板的通风口缝隙里,一只蜘蛛正缓缓织网。网的中心,粘着一根黑色的长发——和薇薇安毛巾上那根一模一样。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温莯柔刚洗完澡,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手机。
闺蜜发来消息:“柔柔,你今天是不是又遇到怪人了?我听说老城区那边有好几个女的说被奇怪的男人跟踪!”
温莯柔皱眉,回复:“没有啊,就正常上班下班。”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那条常戴的丝巾不见了,耳坠也断了一个,怪事。”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窗外夜色正浓,七栋不同方向的古老建筑里,七双眼睛正通过不同方式——望远镜、无人机、魔法水晶、黑客入侵的摄像头——注视着这扇窗。
温莯柔突然打了个寒颤。
“空调开太低了吗?”她自言自语,把睡衣领子拉高了些。
脖颈后,那个红点已经消失,但皮肤下,七种不同的标记能量正在微弱共振,像一串只有非人听觉才能捕捉到的、诡异的和声。
楼下的路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温莯柔没看见,但七个监视者都看见了。尼古拉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夜20:47,路灯电路异常波动,疑似标记能量干扰。需观察。”
而卡戎的骨针试管里,那滴血突然微微发光,持续了三秒,然后恢复平静。
夜还很长。
狩猎才刚刚开始——或者说,七个猎人之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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