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这天，校园里像是被撒了把糖。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风吹过时晃悠悠的，红色的光晕在雪地上滚来滚去。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社团的跨年活动海报，食堂门口甚至支起了卖糖葫芦和棉花糖的小摊，裹着厚围巾的学生们挤在摊位前，呵着白气说笑。

苏郁从下午就开始坐立不安。早上江驰发消息说晚上一起跨年，他回了个“好呀”，之后就对着衣柜发呆了半小时。羽绒服太厚，显得臃肿；呢子大衣好看是好看，可风一吹就透心凉。最后还是选了件加绒的卫衣，外面套着江驰送他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去年江驰说他穿这件好看。

六点刚过，江驰的消息就来了：“我在宿舍楼下。”

苏郁抓起围巾往脖子上绕，室友打趣他：“约会呢？这么紧张。”

“才不是！”他嘴硬，耳朵却红了，抓起手套就往外跑。

江驰站在路灯下，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看到苏郁跑过来，他眼睛亮了亮：“挺快。”

“学长今天穿得好正式。”苏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江驰平时要么穿校服，要么是休闲装，很少穿这种版型挺括的大衣，显得肩膀更宽了，个子也更高了些。

“跨年嘛，”江驰笑着帮他理了理围巾，“去商业街逛逛？听说那边有夜市。”

商业街离学校不算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一路上全是学生，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手里拿着荧光棒或者小灯笼，笑闹声把冷风都搅热了。路边的店铺都挂着“新年快乐”的横幅，奶茶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店员举着牌子喊：“第二杯半价！”

江驰把苏郁拉到队伍后面：“想喝什么？”

“珍珠奶茶，少糖。”苏郁看着前面的人，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江驰也是在这里，买了杯热可可塞给他，说“天冷，暖暖手”。

等奶茶的时候，旁边的饰品店突然响起一阵欢呼。原来是店员在搞抽奖活动，一等奖是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比人还高。苏郁多看了两眼，那兔子的耳朵是粉色的，耷拉着，看起来特别软。

“想要？”江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有！”苏郁赶紧收回视线，“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江驰没说话，等拿到奶茶，突然拉着他往饰品店走。“哎？干嘛去？”苏郁被他拽着，手里的奶茶晃了晃。

“抽奖。”江驰的声音很笃定，从店员手里拿了张抽奖券。

抽奖箱是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面塞满了红色的纸条。江驰伸手进去搅了搅，捏出一张递给店员。店员展开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恭喜！一等奖！”

苏郁愣住了，看着店员把那只巨大的兔子玩偶抱过来，塞进江驰怀里。玩偶比江驰还高些，把他的脸都挡住了。“你、你怎么抽到的？”

江驰把兔子往苏郁怀里一塞：“运气好。”他的眼睛在玩偶后面眨了眨，“你不是觉得可爱吗？”

苏郁抱着兔子，毛乎乎的，带着点店里的香水味。他抬头看江驰，对方正看着他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盛着星星。周围有人在起哄：“哇，情侣款玩偶！”

苏郁的脸一下子红了，抱着兔子往旁边躲了躲。江驰跟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奶茶，插好吸管递给他：“喝一口，甜的。”

逛到八点多，江驰看了眼表：“去广场吧，那边十点有演出，零点放烟火。”

中心广场已经挤满了人。舞台上有人在唱歌，音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江驰把苏郁护在怀里，慢慢往前面挤。“小心点，别被撞到。”他的声音贴着苏郁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有点痒。

苏郁点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周围全是人的肩膀和后背，空气里混着奶茶味、烤肠味和淡淡的雪花味，可他只闻得到江驰身上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被子，让人安心。

找了个稍微靠前的位置站定，舞台上换了支乐队，唱着很热闹的歌。台下的人跟着节奏晃着手，荧光棒连成一片星海。苏郁也跟着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忽然被江驰拉了拉袖子。

“你看那边。”他顺着江驰的目光看去，是个卖糖画的小摊，老爷爷正用糖稀画着一条龙，金黄色的糖丝在铁板上蜿蜒，冒着甜甜的热气。

“想吃？”江驰问。

苏郁刚想说“不用”，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窘迫地低下头，江驰已经转身往小摊走去。

等江驰拿着个糖画回来时，手里的是只小兔子，和刚才那个玩偶很像。“刚画好的，小心烫。”他把竹签递到苏郁手里。

糖画还带着温度，甜丝丝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苏郁咬了一小口，糖在嘴里化开，甜得舌尖发麻。“好吃吗？”江驰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嗯！”苏郁点点头，举着糖画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江驰咬了一口，糖丝沾在他嘴角，亮晶晶的。苏郁伸手想帮他擦掉，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江驰突然偏过头，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

像有电流窜过，苏郁猛地缩回手，心脏“咚咚”地跳，快得像要撞出来。他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糖画，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江驰低低地笑了，没再逗他，只是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些，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舞台上的演出还在继续，从流行歌到摇滚乐，再到有人弹着吉他唱民谣。苏郁听得有点恍惚，怀里的兔子玩偶被抱得紧紧的，江驰的体温透过羽绒服传过来，暖得让人犯困。

“冷不冷？”江驰低头问他。

苏郁摇摇头，往他怀里钻了钻。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欢呼声也越来越响。旁边有对情侣在拍照，女孩举着手机，男孩从背后抱着她，两人笑得特别甜。

时间慢慢走到十一点半，主持人开始带动气氛，让大家一起倒数。苏郁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突然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想什么呢？”江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没什么。”苏郁攥紧了手里的兔子玩偶，绒毛被捏得有点皱。

“等会儿放烟火的时候，”江驰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有话想跟你说。”

苏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江驰的眼睛。广场的灯光忽明忽暗，可他能看清江驰眼里的认真，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涌动的暗流。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周围的倒计时声越来越响，所有人都在看着夜空，等着零点的到来。苏郁的手心冒出了汗，连糖画什么时候吃完的都不知道。

“十、九、八……”

江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七、六、五……”

他能感觉到江驰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随着最后一声喊出，夜空突然炸开一朵巨大的烟火，红的、绿的、金的，像无数朵花在瞬间绽放，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烟火接连不断地在天上炸开，把整个广场都照得如同白昼。

欢呼声、尖叫声、烟火的爆炸声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嗡嗡响。苏郁仰着头，看着那些绚烂的光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突然，江驰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苏郁转过头，撞进他盛满了星光的眼睛里。

烟火还在继续，映得江驰的侧脸忽明忽暗。他低下头，声音被淹没在喧闹里，却清晰地传到苏郁耳中：

“苏郁，我喜欢你。不是学长对学弟的那种，是想和你一起吃很多次热汤面，一起看很多场雪，一起跨很多个年的那种喜欢。”

苏郁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掉下来，落在围巾上，很快被热气蒸干。

江驰伸手，用指腹擦掉他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所以，”他的声音带着点紧张，却很坚定，“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烟火在此时达到了最盛，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头顶炸开，像漫天的流星。苏郁看着江驰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他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江驰听见。

江驰笑了，那笑容比天上的烟火还要亮。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苏郁的嘴唇。

周围的喧闹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和唇齿间的温度。烟火的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怀里的兔子玩偶上，落在紧紧相依的肩膀上。

等烟火渐渐散去，夜空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天上慢慢飘落。江驰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冷吗？”他问。

苏郁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围巾里，声音闷闷的：“不冷。”

江驰低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人还是很多。江驰一手牵着他，一手帮他抱着那只巨大的兔子玩偶。苏郁偷偷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清晰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学长，”他小声说，“刚才的话，我还想再听一遍。”

江驰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苏郁，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

“嗯！”苏郁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像偷吃到糖的小孩。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路边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苏郁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江驰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格外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