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苏郁是被窗外的动静弄醒的。不是平日早起晨跑的脚步声，而是一种簌簌的、绵密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抖落一大捧白糖。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宿舍里还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点泛白的光。

摸索着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时刺得他眯了眯眼——六点零三分。解锁后才发现江驰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醒了吗？外面下雪了。”

苏郁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还在下。不是那种急吼吼的暴雪，是细雪，像被风吹散的盐粒，慢悠悠地飘着，却已经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白色。楼下的香樟树被压弯了枝桠，篮球场的栏杆上积着薄薄一层，连远处教学楼的屋顶都变成了奶油色。空气好像被冻住了，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落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挠着。

他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呵出的白气很快模糊了痕迹。刚想回消息，手机就震了一下，江驰又发来一条：“穿厚点，下楼。”

苏郁手忙脚乱地套衣服，毛衣塞到羽绒服里，围巾绕了两圈，连去年江驰送的那双加绒手套都翻了出来。室友被他折腾的动静弄醒，含混不清地问：“大清早的干嘛去？”

“江驰叫我。”他头也不回地套鞋子，拉链拉到顶时，鼻尖已经冒了点汗。

跑到楼下才发现雪比从楼上看的要大些，落在羽绒服上能看清六边形的轮廓，转瞬就化成一小片湿痕。江驰站在宿舍楼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背对着他，肩膀上落了层薄薄的雪，像裹了层糖霜。

“学长！”苏郁喊了一声，踩着积雪跑过去，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江驰转过身，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亮。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蓝色的，上面印着学校食堂的标志。“醒挺快。”他笑着掸了掸苏郁头上的雪花，指尖碰到发梢时有点凉，“刚去后街买的热汤面，老板说加了胡椒，驱寒。”

“你等很久了？”苏郁看着他睫毛上沾的小雪花，伸手想帮他擦掉，又有点不好意思，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江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他的口袋很暖和，苏郁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点粗糙的纹路。“没多久，刚到。”他拉着苏郁往教学楼走，“食堂这会儿估计还没开门，去空教室吃。”

路上没什么人，雪被踩出一串并排的脚印。苏郁偷偷往江驰那边靠了靠，胳膊碰到他的羽绒服，能感觉到里面温热的体温。“雪下得真好。”他小声说，呼出的白气和江驰的混在一起，很快散在风里。

“嗯，”江驰侧头看他，“去年下雪你还在朋友圈说想看雪，结果那天你发烧在宿舍躺了一天。”

苏郁愣了一下，才想起去年十二月那场雪。他确实发过朋友圈，配图是宿舍窗外灰蒙蒙的天，文案写着“想看雪”。那天他烧得迷迷糊糊，后来看到江驰在评论区留了句“好好休息”，还以为对方只是随手一刷。

“你还记得啊。”他低下头，脚尖踢着路边的积雪，心里有点暖烘烘的。

“你的动态我都看。”江驰说得很自然，拉着他的手紧了紧。

苏郁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幸好被围巾挡着。他飞快地瞥了江驰一眼，对方正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雪光里很柔和，嘴角好像还带着点笑。

找到间空教室时，里面冷飕飕的。江驰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的瞬间，热气“腾”地冒出来，混着葱花、辣椒油和胡椒的香味，一下子填满了整个教室。苏郁凑过去看，里面是满满一碗汤面，面条上卧着个荷包蛋，蛋白嫩得透光，底下还藏着几片青菜和火腿肠。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江驰从口袋里掏出双筷子，撕开包装递给他。

苏郁接过来，挑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吸溜着吃进嘴里。面条很筋道，汤是浓郁的骨汤味，胡椒的辛辣混在里面，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他吃得急，汤汁溅到嘴角，自己没注意，只顾着往嘴里塞。

江驰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擦掉他嘴角的汤汁。“慢点吃，没人抢。”他的动作很轻，指腹碰到苏郁的皮肤时，比汤还要暖。

苏郁嘴里还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脸颊有点发烫。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眼角的余光瞥见江驰正看着他，眼神很软，像落满了雪的湖面。

窗外的雪还在下，偶尔有几片落在玻璃上，慢慢化成水痕。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吃面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扫雪声。苏郁吃完面，捧着碗喝了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吃吗？”江驰问。

“嗯！比食堂的好吃多了。”苏郁把空碗递给他，“老板还卖别的吗？改天我也想去试试。”

“老板是对老夫妻，平时只卖早点，汤面是特色。”江驰把保温桶盖好，“等放寒假前，再带你来吃一次。”

苏郁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是昨天在超市买的，橘子味的，包装纸是亮黄色的，在雪天里看着特别显眼。“这个给你。”他剥开糖纸，把糖递到江驰嘴边，“昨天超市打折，买了一大袋。”

江驰含住糖，橘子的清甜在舌尖散开。他看着苏郁冻得有点红的鼻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笑意：“比糖甜。”

苏郁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却没看见江驰眼里的笑意，像落满了星光，比窗外的雪还要亮。

江驰收拾好保温桶，看了眼表：“才七点，去图书馆？”

“嗯！”苏郁站起来，手还插在江驰刚才揣过的口袋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两人走出教室时，雪已经小了些。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光。苏郁眯着眼睛看向前方，江驰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站好，拍张照。”

“啊？”苏郁有点懵，下意识地站直了。

江驰退后两步，镜头对着他。苏郁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只圆滚滚的小熊，围巾把半张脸埋起来，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地和光秃秃的树枝，阳光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

“好了。”江驰收起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里，苏郁正有点害羞地看着镜头，嘴角微微翘着。

“给我看看！”苏郁凑过去。

江驰把手机往身后藏：“不给，这是我的私藏。”

苏郁哼了一声，故意往旁边走了两步。没走多远，手腕就被拉住了。江驰的手很暖，带着橘子糖的甜味。“走了，去图书馆占座。”他拉着苏郁往前走，脚印在雪地上连成一串，像条长长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落在两人的肩膀上，又慢慢化掉。苏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像揣了碗热汤面，暖烘烘的，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