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跌跌撞撞逃回冰冷寝殿。

他抖着手一遍遍冲洗，却总觉得血腥味如附骨之疽。

箱底那枚暖玉在黑暗中仿佛噬人的兽眼。

“他杀人了……他看见我了……”

萧景琰蜷缩在榻上，牙齿咯咯作响。

而东宫深处，楚渊慢条斯理拭去剑上最后一滴血。

指尖拂过袖中另一枚螭龙佩，冰凉的触感下，心底竟掠过一丝陌生的涟漪。

——猎物惊惶的模样，比想象中……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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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宫墙在身后飞速倒退，扭曲成一片模糊而狰狞的暗影。

萧景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来的，只记得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都争先恐后地灌入肺腑，呛得他几欲窒息。宫道两旁悬挂的灯笼，在剧烈的奔跑中拉长成一道道昏黄扭曲的光带，如同鬼魅的眼睛，死死地黏在他身上。

终于，那扇熟悉的、属于他这质子的、冰冷而沉重的殿门出现在眼前。他几乎是撞了上去，沉重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惊动了里面值夜的内侍。

“殿……殿下？”

内侍睡眼惺忪，被萧景琰惨白如纸、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一个激灵，困意全消。

萧景琰根本无暇理会，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砂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猛地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内侍，踉跄着冲向内室。

身后的门被慌乱的内侍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浓稠的夜色，却隔绝不了那弥漫在意识里的血腥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几乎是扑到角落的铜盆架前。

冰冷的、半盆隔夜的清水映出他扭曲惊惶的面容。他猛地将双手狠狠按进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不够！远远不够！他发疯似的搓洗着，指甲刮过手背，留下道道红痕。水波剧烈地晃动，倒影碎裂又重组，却始终洗不去指缝间、掌心里那股无形的、粘稠的、令人作呕的铁锈气味。

“洗掉……洗掉……”

他喃喃低语，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一遍又一遍，双手在冰冷的水里浸泡得失去知觉，皮肤发白发皱，可那幻觉般的血腥气，如同附骨之蛆，死死缠绕，甚至随着每一次心跳，更加浓烈地翻涌上来。那柄滴血的长剑，剑尖凝聚坠落的那滴暗红，砸在石板上那一声清晰的“嗒”，还有……楚渊唇边那抹冰冷玩味的笑意……所有画面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俯身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控制不住地筛糠般颤抖。

喘息稍定，他扶着冰冷的铜盆边缘，勉强直起身。

视线无意间扫过角落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笼。白日里被他深藏于底的那枚螭龙暖玉，此刻在昏暗的烛光映照下，箱笼缝隙里仿佛透出一点幽微的、不祥的微光，像黑暗中悄然睁开的兽瞳，冰冷地注视着他。

“啊！”

萧景琰低呼一声，如同被那无形的目光烫到，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楚渊最后那句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针，再次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孤送殿下的那枚暖玉……殿下可莫要辜负了孤的一片心意。”

寒意，比方才盆中的冰水更甚百倍，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枚玉……那枚他以为只是试探或枷锁的玉……楚渊知道他带着它！他什么都知道！那所谓的“心意”，是庇护？是监视？还是……如同今夜那柄长剑一般，随时可能落下、取人性命的催命符？

“他杀人了……”

萧景琰靠着墙壁，身体无力地滑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臂死死抱住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恐惧。

“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

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撞击声在死寂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露出其下深不可测、冰冷残酷的深渊。而自己，不过是误入深渊边缘，被那双深渊之瞳锁定的、瑟瑟发抖的猎物。

楚渊……他到底是什么人？自己在这南楚深宫，还能活过几时？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那处僻静的院落角落。

月光依旧吝啬，却足以照亮地上那滩正在缓慢凝固的暗红血泊，以及旁边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带着死亡特有的甜腥。

楚渊依旧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袍角纤尘不染，与地上的污浊形成触目惊心的割裂。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柄长剑。狭长的剑身在黯淡月光下流淌着水银般冷冽的光泽，只是剑脊之上，一道蜿蜒粘稠的血痕尚未干涸，如同一条丑陋的暗红色蜈蚣，死死吸附其上。

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一件沾染了污渍的寻常器物。

另一只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丝帕。那帕子质地极好，一角绣着银线勾勒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云纹。他用指尖拈着帕子的一角，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专注，沿着剑脊，缓缓地、仔细地擦拭。

丝帕雪白的质地迅速被粘稠的暗红浸染、吞噬。楚渊的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帕子移动的轨迹，看着那纯净的白色一点点被污秽覆盖，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潭般的漠然。仿佛他擦拭的不是夺人性命的凶器，而是一件心爱的玩物。

剑身的血痕被一点点拭去，重新露出冰冷锐利的本质。

直到剑尖最后一滴顽固的血珠，也被洁白的丝帕彻底吸收、湮灭，楚渊才停下了动作。他随手将那方沾满血污的丝帕扔在脚边的尸体上，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四周死寂无声，只有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的呜咽。

楚渊微微抬起手，将擦拭干净的长剑举到眼前。剑刃映出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眸子里，方才面对萧景琰时一闪而过的玩味兴味已然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如同在欣赏一件完美的兵器。

然而，就在这冰冷的审视中，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最深处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指尖无意识地探入袖中更深的地方，轻轻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微凉的物件。

是那枚螭龙玉佩。与他白日里送给萧景琰的那一枚，同出一块暖玉，同雕螭龙祥云，本是一对。他常年贴身佩戴，早已习惯了它冰凉的触感。

可是此刻，指尖拂过那熟悉的冰凉轮廓，心底深处，那丝因猎物惊惶逃窜而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竟又悄然浮现，甚至比方才更清晰了一分。

他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对这陌生的情绪感到一丝困惑，但随即，那点困惑便被更深沉的东西覆盖。

楚渊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冰冷的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力道之大，让坚硬的玉石边缘深深硌进皮肉里。

他抬眼

望向萧景琰仓皇逃离的方向

那深邃的眼底

方才短暂的涟漪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比夜色更浓重、更冰冷的幽暗，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捕食者锁定猎物后特有的兴味。

那质子惊惧颤抖的模样……那双强作镇定却难掩破碎的眼眸……

似乎，比这冰冷的剑锋，比这无趣的杀戮……更值得玩味几分。

夜风卷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他雪白的袍角。楚渊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

猎物，已经入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