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早餐摆在桌上，是鱼排三明治。一个看起来还能入口，另一个却已经被煎得一片漆黑，焦痕蔓延开来，仿佛在宣告它的苦涩口感。

陆倩坐在苏醒对面，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啊，醒醒，妈妈不小心把三明治煎糊了。”说着，她迅速把那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三明治递到苏醒面前，“好的给醒醒，妈妈吃糊的就行！”

苏醒没什么胃口，垂着眼眸，慢吞吞地咬了一小口三明治，咀嚼的动作也很迟缓。

“早上是记忆力最好的时候，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背书，巩固知识点。即使你已经上大学了，也不能松懈！考大学的事得提前准备起来。”

“你明白了吗？醒醒？”

苏醒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妈妈。”

陆倩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朝苏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喝牛奶。

“快点吃完，妈妈待会送你去学校。”

苏醒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低声应道：“好。”

陆倩每天都会准备一杯热牛奶。苏醒其实并不喜欢牛奶的味道，但陆倩坚持让她喝，并且总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喝牛奶的好处，比如补充营养、增强免疫力之类的。

苏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差点没忍住吐出来，但最终还是强压下那股恶心感，把牛奶咽了下去。

陆倩沉默了两秒，伸手摸了摸苏醒的头：“醒醒，妈妈昨晚……只是担心你。妈妈只有你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妈妈该怎么办啊？”

“你能理解妈妈的，对不对？”

苏醒垂着眸子，语气温顺而低柔：“嗯，我知道的。”

“下次不会了。”

陆倩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收拾完餐桌后便准备送苏醒去学校。

出门前，苏醒剥了一颗柠檬味的薄荷糖含在嘴里。伞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她伸手将伞折叠好，动作轻巧。

这是第一次，她觉得，原来黑色原来也可以不那么压抑。

陆倩注意到那把陌生的伞，随口问道：“什么时候又买了把伞？”

苏醒来不及细想，如实回答：“昨天买的。”

陆倩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白色大众缓缓行驶在梧桐大道上，车窗外的景物不断向后退去。车内一片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似乎都能听见。雨刷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水线。

苏醒坐在后座，偏着头看向窗外。车窗玻璃覆上了一层薄雾，透过薄雾望出去，整个世界都显得模糊不清。

她的食指无意识地贴上玻璃，指尖凉凉的，带着湿意，轻轻勾勒出一株玫瑰的雏形。

雨天的玫瑰……

几秒后，她将玫瑰抹去，画了一把伞。

陆倩中途接了个电话，只能将苏醒送到一中的门口。她叮嘱道：“晚自习结束后早点回家，不准在外面逗留。妈妈要出差几天，估计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乖乖在家待着，不要乱跑，我打的电话你不许漏接！听到了吗？”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回来妈妈给你带好吃的。”

“知道了，妈妈。”苏醒的声音依旧很轻。

一中，南城最好的重点高中。

原本苏醒的第一志愿并不是一中，而是离家较远的三中，但被陆倩强行取消了。

苏醒撑着伞走进校园，用力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把魔术贴粘好，才转身朝教学楼走去。她垂着脑袋，脚步轻盈，心里默数着台阶。

“纯梨，明天是我生日，我邀请了班里的所有同学，到时候你可不能缺席啊。”

身后传来温柔的女声，带着几分期待。

那女生长得漂亮，双手插在口袋里，扎着高马尾，笑眯眯地看着身边的同伴。她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第一眼就会让人惊艳。

姜纯梨歉然一笑：“抱歉啊，我有点事。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哦。”

夏嘉显得有些遗憾，嘟囔了一句：“好吧……”

姜纯梨赶忙哄她：“哎呀，别难过嘛，我下次一定补上，补上还不行嘛~”

娇软黏腻的语调让夏嘉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楼梯拐角处，苏醒试探性地快速回眸，正好看到少女走上台阶。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两人就已经擦肩而过。

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萦绕鼻尖。

苏醒确定，就是她。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好像来一中也不错。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张了张嘴，苏醒试图叫住她，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看少女就要转过拐角，苏醒急了，背着书包哒哒哒追了上去。等跑到她们面前时，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两个女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夏嘉先开口：“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这一问，苏醒立刻意识到自己此刻挡在了两人前面。她脸颊发烫，耳尖泛红，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透了。

她连忙低下头：“我……没事，不好意思。”

说完，她朝两人微微鞠了一躬，慌忙离开。

“高二的？”

夏嘉看到她往大三楼层的方向走，笑着拍了拍姜纯梨的肩膀：“这位学妹真好玩啊。”

姜纯梨朝苏醒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苏醒走进教室，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假期玩嗨了的人正抓紧时间补作业，教室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她本来想趁机把伞还给她，但低头一看，伞布还湿漉漉的。

“下次遇见再还给她吧。”苏醒想着。

她用纸巾仔细地擦拭伞上的水渍，动作认真而细致。

尽管知道只要再用一次伞还会被打湿，但她并不觉得这是多余的事。出于礼貌和尊重，归还的东西应当干净整洁。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涌进食堂，喧闹声此起彼伏。

苏醒独自一人静静地排队。新来的食堂阿姨见她瘦弱，都忍不下心手抖，作势要给她盛满饭菜。苏醒笑了笑，摇摇头，轻声说道：“谢谢，我不太能吃，会浪费的。”

端着餐盘，她在人群中寻找空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刚迈出脚步，脚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啪”地一声脆响，餐盘落地，饭菜洒了一地，引得周围不少人纷纷注目。

“哎呀，真是对不住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浪费食物！”林昭昭的声音带着做作的歉意，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

她装模作样地伸手要扶苏醒，却被苏醒下意识躲开。

林昭昭愣了一下，表情僵硬：“什么意思？看不起姐妹啊？”

苏醒垂着眼帘，心里暗忖，有些人恶意简直莫名其妙。

她缓慢地从地上爬起，原本干净的衣服已经沾满了菜汤。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窃窃私语。林昭昭觉得自己颜面扫地，强忍怒火挤出一个微笑：“你倒是说话啊，苏醒，为什么要躲开？”

苏醒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用纸巾擦拭衣服上的污渍。

“啧啧，老远就闻到一股绿茶味，这女的装得真够厉害的。明明是故意绊倒人家，还在那儿假惺惺！”杨欣欣站在食堂门口，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吐槽。

姜纯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林昭昭不死心地伸手去拉苏醒的胳膊，却被一股力量猛然拽开。她刚要破口大骂，却看见对方是谁，瞬间愣住了：“杨、杨学姐？”

姜纯梨是一中的风云人物，家世显赫，长相明艳动人，学业成绩更是顶尖。她是无人能及的存在，而她的死党便是杨欣欣。

“认识我？”杨欣欣挑了挑眉，用纸巾擦了擦碰过林昭昭的手，语气淡漠得近乎嘲讽，“剧情挺精彩的嘛，要不要来我们表演班试试？”

林昭昭一脸茫然：“学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字面意思。”杨欣欣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只怕垃圾袋也没你能装。”

林昭昭被噎得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醒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看到林昭昭的气焰一下子被浇灭，她知道那是对方惹不起的人。

而对方是在帮自己……

杨欣欣伸手想要拍拍苏醒的肩膀，却被苏醒本能地避开。她的手停在半空，却没有表现出尴尬，很快收了回去，态度与对林昭昭截然不同。

“是她故意绊你的吧？”

苏醒没有回答。

这时，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映入眼帘，伴随着一道清冽却不失压迫感的声音：“这片狼藉，你自己收拾干净吧。解决不好，你可以选择在地上打滚。当然，如果你想舔干净，我也没有异议。”

再度开口，语气中透着冷淡和不耐。

“一句话，我姜纯梨从来不说第二遍。”

苏醒怔了怔，正准备拿起清洁工具收拾残局，却听见林昭昭颤抖的声音响起：“我、我这就去收拾。”

刚才不敢上前的小跟班们立刻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打扫。

食堂里的学生们议论纷纷，有些人甚至掏出手机偷偷拍摄。

夏嘉一边往嘴里送米饭，一边时不时朝那边瞟去。

就在苏醒愣神的瞬间，手腕被一股温热包裹住。眼前白色的板鞋移动，那人拉着她朝食堂外走去。

苏醒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心脏猛地漏了半拍。

耳边传来一一轻声低语：“怎么那么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