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把梧桐叶打落在地时,陈微正踩着积水往家跑。
书包里那张催缴学费的通知单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教导主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下周再不交钱,重点班的名额就保不住了。”
推开斑驳的绿漆铁门,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母亲张梅瘫坐在掉漆的木板床边,手里攥着半张诊断书,眼泪正吧嗒吧嗒砸在“脑溢血后遗症”几个红字上。
父亲李华直挺挺躺着,半边脸歪斜出诡异的弧度,氧气面罩随着粗重的呼吸蒙上白雾。
“妈?”陈微的帆布鞋底粘着片枯叶,挪动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张梅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迸出火星:“你还有脸问!早上让你爸别去工地搬砖,他非说闺女下个月要买复习资料...”话没说完又捂住嘴,指缝里漏出呜咽,“重症监护室一天八千,家里存折就剩三百...”
陈微扶住掉皮的衣柜才没摔倒。
衣柜顶上摆着她的小猪存钱罐,去年父亲亲手刷的粉色漆已经斑驳。
那里存着她每天放学捡塑料瓶换的钱,原本是要给父亲买生日礼物的电动剃须刀。
“学校...学校说下周转普通班。”她喉咙发紧,看着母亲翻箱倒柜的动作突然顿住。
张梅的指甲深深掐进装存折的铁盒:“转就转吧,先把医院的押金续上。”铁盒摔在地上发出空响,里面飘出张泛黄的纸——是陈微的出生证明,1998年3月12日,接生医师签名处洇着水渍。
雨点砸在违章搭建的铁皮屋顶上,像有无数小锤在敲打神经。
陈微蹲下身去捡铁盒,发现母亲的手在不停颤抖。
她突然想起上周帮父亲染发时,那簇新冒出的白发怎么都盖不住。
“我去找三叔公。”她抓起玄关的旧雨伞,伞骨断了两根,撑开时歪歪扭扭像骨折的翅膀。
城中村的巷道在雨夜里变成漆黑的肠子。
三叔公家的麻将声透过门缝往外溢,陈微缩在滴水的屋檐下,听到里面传来笑声:“李华那个病秧子早该倒了,供个女娃读重点高中,真当自己是阔佬?”
她转身时撞翻了门边的花盆,碎瓦片割破校服裤。
二姨家的防盗门倒是开得痛快,只是话比雨水还冷:“你表弟刚报的英语补习班,一学期两万呢。”镶着水钻的指甲在助学金申请表上点了点,“把这表填了,街道盖个章说不定有补助。”
等陈微攥着湿透的申请表跑出单元楼,才发现签名栏被雨水泡成了蓝汪汪的一团。
便利店老板娘隔着收银台打量她透湿的校服:“赊账可不行哦,你爸上个月欠的烟钱还没结。”
夜雨把霓虹灯晕染成模糊的光斑,陈微在便利店屋檐下拧裤脚时,听到对面美容院传来熟悉的嗓音。
表姐正对着手机娇笑:“哎呀人家刚做的水晶甲,怎么能碰消毒水嘛~去医院陪护?我又不是护工!”
积水的坑洼里浮着油污,倒映出少女苍白的脸。
陈微忽然想起班主任说过的“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她背上压着的应该是整座喜马拉雅山脉。
书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后只有漫长的杂音,混着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巷子尽头忽然亮起一簇暖黄,赵大伯家的老式钨丝灯在雨幕中摇曳。
陈微望着那个总给她塞水果的邻居窗口,脚步不自觉地往那边挪了挪。
二楼窗帘忽然晃了晃,灯光倏地熄灭,整条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赵大伯家的窗帘还在簌簌抖动,陈微的球鞋陷在巷口的泥泞里。
她盯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突然想起上周赵大伯来借扳手时说的话:“丫头有事尽管开口啊!”当时他围裙上还沾着给父亲包的韭菜饺子的油渍。
“咚咚咚”
敲门声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铁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赵大伯的蓝背心沾着花生壳,眼神躲闪着往屋里飘:“小微啊,你爸那个情况……哎!”里屋传来摔碗的脆响,他媳妇尖着嗓子喊:“燃气费都欠三个月了,还有闲心管别人家棺材本?”
陈微倒退两步,雨伞骨戳到后颈的刺痛让她清醒。
巷尾流浪猫叼着半截香肠窜过,撞翻了赵大伯家窗台上的君子兰。
那盆花是父亲上个月帮忙移植的,此刻碎在地上像团绿色的笑话。
“市三好学生奖金批下来了!”班长举着红头文件冲进早读教室时,陈微正用橡皮擦蹭着课桌上的圆珠笔印。
那些深深浅浅的“废物”“穷鬼”是昨天值日生留下的。
教导主任难得对她露出笑脸:“五千块,正好抵学费。”烫金的荣誉证书压在她掌心,塑封膜上映出她熬夜照顾父亲的黑眼圈。
走廊光荣榜上,她的证件照被钉子重新钉牢,风吹过时不再哗啦作响。
但重症监护室(ICU)的催款单比奖状来得更快。
陈微攥着医院发票站在教师办公室,消毒水味和父亲病房的一模一样。
王老师把枸杞茶杯搁在助学金文件上,叹了口气:“规定就是规定,就像ICU不会因为眼泪少收钱。”
夕阳把学校走廊切成明暗两半,陈微蹲在储物柜前数硬币。
奖学金刚存进医院账户,现在她口袋里只剩三个钢镚,正好够买医院楼下最便宜的豆沙包——父亲能吞咽后,总说想吃点甜的。
“李华家属!”护士举着账单推开病房门时,陈微正在给父亲按摩小腿。
曾经能扛十袋水泥的肌肉现在软绵绵的,像她昨天在菜市场捡的蔫茄子。
心电监护仪的数字跳了一下,父亲的食指忽然在她掌心颤了颤。
月光从ICU的百叶窗漏进来,在陈微的英语笔记上划出银白条纹。
她突然在“毅力”这个单词旁边画了颗五角星,就像父亲工帽上那颗褪色的红星。
凌晨三点,她摸到父亲枕套里藏着的工资条,背面的铅笔字还新鲜:“闺女的大学学费,差两千”。
医院走廊的电子钟跳到04:17,陈微轻轻合上《护理常识手册》。
窗外的扫街车开始工作,橙黄警示灯照在她用红笔圈住的日历上——三十天后是缴费最后期限,也是父亲做康复治疗的最佳时机。
清洁工阿姨的收音机里飘出晨间新闻:“……城西老厂区改造工程正式启动……”陈微突然坐直身子,碎玻璃似的晨曦落进她眼底。
父亲沾着水泥灰的工牌还在书包夹层,照片上的笑容比现在饱满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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