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芸晴主持《科技伦理法》这门培训将近六年的工作经历中，赖美云绝对是最勤奋的一个学生。

        甚至可以说是过分勤奋了。

        自从那天告诉她有事可以通过研究室的公共频道联系之后，赖美云的联络请求几乎是每天都会在研究室的公频里响起。杨芸晴在一开始的时候还很不习惯，几次拒绝了她的联络请求，奈何赖美云在这方面有锲而不舍穷追猛打的精神，并且每次还都确实准备了正儿八经的问题要提问。良好的修养让杨芸晴无法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严厉的态度回绝她，只好做出妥协，对此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杨芸晴也慢慢开始习惯每天都有个轻快活泼的声音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叽叽喳喳。

        "杨老师，你今天如果出去休假的话记得多穿件毛衣哦，外面这几天降温了。"

        "我不出去。"

        "哦，好的。杨老师，你猜我在今天上午的应用训练里抽到了什么事件？"

        每次谈话的探讨环节结束之后，赖美云都会再东拉西扯地多说几句，基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方说今天的天气和温度如何、她今天进行了几次例行检测、数据库里又增加了什么新内容、她在应用训练里又激活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件……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不知道。"杨芸晴随口回答了一句，视线完全集中在屏幕上的那些德文单词上。

         "主人被男朋友欺骗，每天以泪洗面，让我想办法开导她！"赖美云的脚一晃一晃地踢着，有些郁闷地撅起一点嘴巴。"你说这也太为难我这个智力型AI了吧。我说得明明就很有道理啊，为什么Prophet最后才给我判定了个31分。"

        "你怎么说的？"

        "我就和她说，根据世界上各种资源的状况来看，目前水资源比男性资源宝贵的多，所以请赶快和他分手吧，不然还要付出更多的金钱来补充流泪失去的水分。"赖美云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地说着。"你看我说的哪里有问题？凭什么Prophet不让我通过？"

         ？？？这哪里没问题？你这样能开导别人才怪了。

         杨芸晴听得心里暗自发笑，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赖美云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有淡淡的嘲讽之意。

        "杨老师，如果是你身边的朋友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说？"

        杨芸晴的目光转回到屏幕上，同时诚恳地摇了摇头:"美岐身上不会发生被骗这种事。"

        "那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呢？"

        "没遇到过，不知道。"她继续认真摇头。

        赖美云眼珠转了转，颊边的两个小梨涡微微凹陷，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容:"杨老师，不好意思，冒昧请问一下，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听到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杨芸晴微微愣了一下。这问题太过私人，她本来不想回答的，可身体却比头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那杨老师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呢？成熟的？知性的？温婉的？妩媚的"赖美云眯着眼睛，脸上的神情活脱脱就是只偷吃鱼干成功的小狐狸。"如果都不是的话……"她故意拖着长声:"哇，难道像杨老师你这种一本正经的人，其实喜欢的类型是那种身材火辣的性感尤物？又或者是……"

        "赖美云！别闹。"杨芸晴本来不想理会赖美云的调侃，可听她越说越不着边际，忍不住面红耳赤地出言打断。

        "唉，杨老师，人类的恋爱情感真的好难，能不能请你帮帮我？"赖美云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脸上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你再这样胡说八道，我以后就屏蔽你了啊。"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仿佛是为了加强自己这句话的可信度，杨芸晴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她，向来平和从容的面容上不加掩饰地露出愠怒的神情。

         研究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g7577，你很聪明。"过了好一会，杨芸晴才继续开口道。她直直地凝视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目光锋锐如刀，说话的语气也一改往日的温柔和缓，强硬冰冷得像冬日里的石头。

         "但在有些地方过分聪明了。"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椅子上那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别做不该做的事情，多想想你是谁，我是谁。"

        赖美云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少女般活泼灵动的神采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成熟且安静的模样。

         "我知道了，谢谢你。"她平静地说道，身影逐渐变得模模糊糊。"对不起，打扰你了，杨老师。"

5.

        自从那天的那场谈话不欢而散之后，赖美云就再没联系过杨芸晴。

        当然，杨芸晴也不可能主动去联络赖美云。只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她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女孩的音容相貌，想起她那些吵闹又不失细致的关心，随后便感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大概人老了总会开始怕寂寞。自己可能是真的到了该找个人陪在身边一起生活的年纪了。每当这个时候，杨芸晴总会在心里这样自嘲道。

        可话虽然这样说，她却依然每天过着研究室——员工餐厅——宿舍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公司的办公区域内永远保持着灯火通明、恒温恒湿的状态，人身处其中往往很难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室外的夜色已经很沉，月亮高悬在天上，散发着清冷苍白的光芒。

        杨芸晴裹着厚厚的大衣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前方不远处有两个培训部的年轻同事正聊得热火朝天。

       两个人一开始聊的还是美妆护肤之类的内容，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把话题引到了公司里的各种八卦事情上。

        "哎，g7577你知道不，就那个叫赖美云的。"

        "知道啊，它怎么了吗？"

        杨芸晴本来准备加快脚步走到她们前面去，可乍一听见"赖美云"三个字，她不禁心里一动，步子也随之放慢了下来。

        "说来也奇怪，别的训练它都是一次过，可唯独在恋爱辅助这个环节上做了多少遍都通过不了。"其中一个人漫不经心地说着，另一个人用惊讶的口气回应着:"不会吧，CNAE633批次的功能定位不是全面型的吗？"

        "嗨，话虽是这么说，可有句老话怎么说得来着，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也说不定它在仿真情感这方面的系统设计本来就有缺陷。"

        后面的话杨芸晴已经无心继续听下去，她满脑子里想的都只有"赖美云通过不了恋爱辅助训练"这件事。

        所以，她那天其实是真的遇到了困难，而不是故意在拿话试探自己？

        "Prophet，把赖美云这段时间应用训练的平均成绩报给我。"

        "收到。赖美云，编号CNAE633g7577，智力辅助100、情感安抚98、体力劳动95、美学欣赏95、恋爱辅助37……"Prophet系统自带的电子音在耳机里缓缓响起，冷硬的不带一丝情感色彩。

        杨芸晴站在原地，任凭晚秋冰凉的风肆无忌惮地吹在自己的身上。她想自己恐怕是真的误会了赖美云。

        做了错事就要及时改正，无论对方是谁。这是杨芸晴一直以来坚持的处世原则之一。她不知道赖美云在选择离开的时候会不会产生类似于"难过"的感受，可她在此时此刻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内疚的情绪。

        既内疚又难过。

        "Prophet，联系赖美云。"

        "杨芸晴研究员，你当前处于下班休息状态，无权使用研究室公共频道。"

        "用我的私人通讯频道。"内疚和难过的情绪就像熊熊烈火一样灼烧着杨芸晴的心，她第一次急切地想要听到赖美云的声音。

         "通话将在三秒钟后开始。3，2，1。"

         "赖美云，我要和你说对不起。之前那天是我误会你了。"通话刚一开始，杨芸晴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她才听见耳机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杨老师，你不用和我道歉的。我被制造出来本来就是为了满足人类的需要。"赖美云语调轻柔，如同一汪清清凉凉凉的泉水，浇灭了杨芸晴心中炽热的火焰。

        "杨老师，你对我很好，可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长得那么好看，性格良好学识渊博，家庭幸福事业有成，身体健康生活简单，你看上去什么都不缺。"

        "我统计了数据库里的所有资料之后发现，很多像你这样的人的心愿都是‘希望自己能开开心心‘。"

        "杨老师，我这段时间都没去找你，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你那么不开心。我希望你能开心。"

        杨芸晴静静地听着，眼眸低垂，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赖美云这只蝴蝶是否只是无心地振动了一下翅膀，她不知道。可她清楚的是，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风暴最危险的边缘。

        最可怕的是，明明知道再多走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可她的心中还是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力量在不停地催促着自己往前走。

        "赖美云……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6.

        生活这辆列车看起来像是继续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地向前行驶着。可杨芸晴心里清楚，许多事情其实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正如那句著名的佛家偈语所揭示的，重要的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心动。

        随着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就飘飘洒洒地从天空中落下，CNAE633这一批次的各项出厂前培训也逐渐进入了尾声。

        和其他的培训科目一样，《科技伦理法》这门所采用的期末考核方式也是虚拟情景演练。制作虚拟情景是个最考验人的工作，即便精力旺盛如杨芸晴，也不得不暂时放下手头别的工作，全心全意日夜兼程地投入到敲代码这项没有尽头的事业当中。

        "我听别人说，有一礼拜没看见你回宿舍了。老杨，年纪大了，熬夜悠着点，啊。"

        孟美岐在她身后站了半天，手里还拿了个削干净的大苹果，一边看着她敲代码一边咔哧咔哧地吃苹果。杨芸晴本来懒得搭理她，奈何被她咔哧咔哧啃苹果的声音吵得心烦，忍不住回过头把她正要咬上的大半个苹果劈手夺了下来。"要吃出去吃，别把口水溅到我电脑上。"

        "哎哎哎，这是我刚去汇报工作的时候我家宣仪亲手给我削的，你快还给我。"孟美岐刚想去抢，却只见她头也不抬地往边上一掷，苹果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去，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毒！"孟美岐仍不死心地跑到门边去看，确认苹果真的稳稳地躺在垃圾桶底部之后才气急败坏地朝她大吼了一声。

        "工作时间，有事说事。"

        杨芸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一行行的代码飞速从她的眼镜片上划过。

        "哼。"孟美岐悻悻地闷哼了一声，"我就是过来问问你，上回让你帮我留意那个叫赖美云的，你找着什么蛛丝马迹了没有。"

        "没有。"回答简洁明了。

        "真没有吗？"孟美岐松松垮垮地倚在门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像是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我昨天抽空看了下g7577这段期间的监测记录，老杨，你和她联络的频率可有点太密集了。"

        杨芸晴敲击键盘的动作一滞。她不动声色地偏过头来看孟美岐，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神情慵懒，金色的长发随意散开披在肩上，活脱脱就是朵玩世不恭的人间富贵花。

        杨芸晴了解孟美岐。孟美岐在向人发难的时候和其他人很不一样，她的凌厉冷酷总是不显山不露水地隐藏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之下，就像一座庞大的冰山，往往只会在海面上露出小小的一角。

        "孟美岐。我在这一行干了快十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清楚。"

        "哦，我知道呀。可你也知道，我是督察官，我的职责就是尽可能阻止任何一个问题产品流入市场。"孟美岐笑眯眯地看着她，随后便抬起手在自己的耳边按了一下:"Prophet，向技术部发布指令，销毁CNAE633批次中编号为CNAE633g7577的人工智能，销毁理由是……"

        "美岐，住手。"

        虽然很清楚她这番举动中的试探用意，但杨芸晴还是立刻就出声制止。她太清楚孟美岐的性格了，孟美岐是真的能因为对方不解释清楚某个问题就立刻下令销毁一个产品的那种人。

        "那你给我个理由。"孟美岐笑吟吟地看着她，手却依然没从耳边挪开。"别拿你应付别人的那套话来糊弄我。说实话。"

        "她真的没问题。"杨芸晴被她步步紧逼，心里骤然升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她从耳朵里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子上，低低地说道:"是我有问题。"

        是。是她有问题。赖美云只是个设定好程序的人工智能，一切行为都只是预先被设计好的。赖美云并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只不过是相比起其他的人工智更聪明更主动而已。可她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萌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杨芸晴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孟美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一把把自己的耳机扯下来扔在地上，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

        "杨芸晴，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你在这一行里干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不知道这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孟美岐面对和自己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朋友，嬉皮笑脸的模样终于绷不住了。她焦躁不安地在研究室里来回走动着:"一旦被发现，你的结果就是处罚、解雇、坐牢、封杀，从此在这一行里再无立锥之地。"

        话既然已经说开到这个地步，杨芸晴的脸色反倒比之前轻松了些。她平静地看着孟美岐，手在光滑的电脑屏幕上摩挲着。

        "美岐，全公司只有你有监测权限，只要你不说，会有谁发现呢？"

        "况且，我又能对她做些什么呢？"杨芸晴无声地笑了笑。"我不会去做偷偷改她程序这种事情的。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心事而已。"

        "不是这么回事。是你怎么就能有这种念头呢？"孟美岐并没被她三言两语说动，眉头仍然紧锁在一起。

        "美岐。"杨芸晴站起来走到她身前，弯腰捡起她扔到地上的耳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件事就算我求你，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孟美岐与她对视良久，最后咬了咬牙，一声不吭地从她手里接过耳机戴上，然后"啪"地一下按动了门边的按钮。

        密闭的房门缓缓打开。

        "美岐，等等。"孟美岐刚准备踏出房门，就听见了一道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你若是真的为我好，就请你放过她。她真的没做什么。"

        孟美岐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扭过头。杨芸晴这才发现她的眼睛里竟已溢满了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

        孟美岐的脸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哀伤神情。

        "杨芸晴，事不过三。你现在是放弃了回头的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