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到门廊下收了伞,在王家换的鞋回来的路上水漫上来又湿了,脱了倒扣在台阶上沥水,光着脚踩上廊沿的木地板。
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江阳初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听见门响,从镜片上方抬起眼,目光越过书页上沿,看了肖战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肖战把布包挂在门后的木钉上,又从门边的小柜里摸出一双干布鞋换上,“先生吃过了吗?”
“吃过了。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江阳初放下书,扭头看了他一眼,“淋湿了?也不知道在王家躲躲雨,非要赶着回来。”
“走到一半下的。”肖战笑了笑,去厨房端了饭回来,在桌前坐下。
江阳初又拿起书,但没有翻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耳朵却听着肖战的动静。等肖战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王家那孩子,今天怎么样了?”
肖战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把今天的事说了——那两本英文杂志,那架飞机,王一博翻到图片时手指描摹轮廓的样子,还有那句“一万多英尺,那岂不是比泰山还高”。
“飞机。”江阳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翘起来,“这倒新鲜。王家的少爷,不爱四书五经,爱洋人的飞机。”
“不是不爱。”肖战斟酌了一下措辞,“是……那些书离他太远了。但飞机不一样——飞机能让他看见别处。不只是别的地方,是别的一种活法。这个念头本身,就能把人从泥潭里往上拽一拽。”
江阳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上心。”
肖战没接这句话,又说到:“明晚沈家的寿宴,少爷让我陪他去。”
江阳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用老花镜的镜腿搔了搔鬓角,沉吟道:“沈鹤亭的寿宴?”
“是。”
江阳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沈鹤亭这个人,是个场面人。他在北京商界混了三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摆场面、讲规矩。他那宅子,你去看了就知道。跟咱们这破院子,不是一个世界。”
肖战听出了先生话里的弦外之音,但没有追问。
“你明天穿什么去?”江阳初忽然问。
“穿前几天新做的那件就好。”肖战说。
江阳初看了他好一会儿,又问道:“你在美国念书时候的那些衣裳呢?”
“压在箱底了。穿不着。”
“那件西装呢?你在纽约做的那件,藏蓝色的,你寄照片回来穿过的那件。”
肖战沉默了一瞬。
那件西装是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第二学年做的,穿着拍了张照片寄回北京,江阳初逢人便拿出来说“这是我家战儿,在哥伦比亚大学念书呢”。
“那件怕是穿不了了。”肖战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做了快三年了,我比那时候又蹿了个子,肩膀也宽了些。前些天翻出来试过,袖子短了一截,扣子勉强扣上,绷得紧。长身体的时候,没办法。”
江阳初没有说话。
“先生,不用担心。”肖战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沈家请的是王家少爷,又不是我。我不过是陪在一旁,不出错就行。长衫也好,西装也罢,不过一层皮囊。”
他回过头,对着江阳初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眉目间那幅淡墨山水被笑意晕染开,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再说了,少爷说了,让我穿得体面些。我明天把这件熨一熨,干净利落的,不算失礼。”
江阳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低下头去。
“行。去吧,早些歇着。”
肖战端着碗筷出了正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他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房间,墙角立着一只旧皮箱,箱角磨得发白,铜锁扣生了绿锈。
他打开皮箱翻了翻底层,那件藏蓝色西装叠得整整齐齐地压在下面。拎出来抖开,对着衣柜镜子比了比——果然,袖子短了一截,肩线也窄了些。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把西装重新叠好,放回箱底,然后坐到书桌前,拧亮台灯,翻开今天笔记,把给王一博讲过的航空知识重新梳理了一遍,又在空白处添了几条注释。他写得认真,字迹工整,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在某个术语旁边画一个小小的问号,预备去查查资料。
弄完这些,肖战躺上床,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个晴天。
深秋的太阳薄薄地挂在天上,没什么热气,但光色明亮。
今早不用讲课,肖战就起的晚了些。
中午起来,穿上那件素蓝色的长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露出清瘦的眉目和一双沉静的眼睛。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搭在脖子上,不系,只是松松地垂着。
“体面些。”他想起王一博的话,犹豫了一下,又从箱底翻出一块怀表来。那是他在美国读书时一位教授赠的毕业礼物,银壳,背面刻着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徽和他名字的缩写。他把怀表放进长衫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鼓出来一块。
这样就够了。
到王家后门的时候,王和已经在等了。
“肖先生,您来了。”王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蓝色的长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条围巾,点了点头,“少爷在屋里。”
肖战跟着王和穿过走廊,绕过花园的月亮门,从侧梯上了二楼。王一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肖战走到门口,站住了。
王一博正背对着门站在穿衣镜前,身上穿着那套深烟灰色的西装。他正在调整领带,手指捏着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又拽了拽两边的长度,侧过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侧脸,微微皱了皱眉,又把领带结往下拉了一点。
然后他转过身来。
肖战看见他的正脸,目光从领口扫到袖口,又扫回来,最后停在他脸上。
王一博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
王一博的目光在肖战身上停了一停——素蓝色的长衫,干净利落,领口露出白毛衣的一线边缘,深灰色的围巾垂在胸前,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株经了霜的翠竹,看着单薄,骨子里却有一种韧劲。
“先生穿蓝色好看。”王一博忽然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肖战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少爷穿西装也精神。”
这是实话。王一博生得高挑,肩宽腿长,穿西装比穿长衫更衬他的气质——那种清冷的、带着一点疏离感的少年气,被西装的利落线条一收,倒显出几分超出年龄的沉稳。深烟灰色不张扬,但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跟他白皙的肤色配在一起,有种克制的贵气。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短了。”
“不短。”肖战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捏住他的袖口往外拽了拽,“正好露出寸许衬衫,是当下时兴的穿法。”
王一博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他没想到肖战懂这些。
肖战松了手,退后一步,“走吧,别让老爷等。”
王守德已经在门口的车旁站着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衫,外罩一件玄色团花马褂,头戴一顶瓜皮帽,手里捏着一根象牙嘴的烟杆,看着气色不错。
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这是王家去年添置的,王守德平日不怎么舍得开,今天去沈家,算是给足了面子。
轿车在1925年的北京还是稀罕物。整条南锣鼓巷,有私家车的不过三四户人家。王守德这辆福特是T型车,黑色的车身,橡胶轮胎,车头的铜质散热器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司机老刘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里冒出淡淡的青烟。
王守德看见肖战,点了点头,“肖先生,今天麻烦你了。”
“老爷客气了。”肖战微微欠身,“应该的。”
王一博已经钻进了后座,肖战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王守德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车子发动了,从南锣鼓巷拐出来,上了地安门大街,一路往西。
北京城秋天的下午有一种特殊的况味。日光斜斜地照在灰砖灰瓦上,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温吞的暖色调。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对面驶过来,车顶的辫子跟电线摩擦出细小的火花。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卖糖葫芦、炒栗子、烤白薯,甜丝丝的香气混在秋风里,钻进车窗。
王一博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骨,节奏很快,暴露了他心底的紧张。
肖战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英文诗集,翻开,自顾自地看起来。
这个举动看似随意,其实有意。
他知道王一博此刻不需要被人盯着看,也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他需要一个参照物。一个稳定的、不动声色的参照物。
肖战在旁边安静地看书,本身就是一种暗示:没事,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果然,过了一会儿,王一博的指尖不敲了。他偏过头,瞥了一眼肖战手里那本书的封面,英文的花体字他看不懂,但烫金的封面和精致的皮面装帧让他多看了两眼。
“什么书?”他问。
“诗集。”肖战把书翻过来给他看了看封面,“惠特曼的《草叶集》。”
“惠特曼,”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生硬,带着浓重的北京腔,“美国人?”
“美国人。十九世纪的诗人。”肖战翻开一页,指着一行英文念给他听,“‘I sound my barbaric yawp over the roofs of the world.’——我在世界的屋顶上发出我野蛮的嚎叫。”
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野蛮的嚎叫?”
“他是这么写的。”
“听起来不像诗。”王一博说,但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有一种好奇,“诗不是应该……温文尔雅的吗?”
“谁告诉你诗一定要温文尔雅的?”肖战合上书,看着他,“诗也可以粗野、豪放、像一头野兽在旷野里奔跑。惠特曼的诗就是这样,他不讲究格律押韵,他讲究的是——生命力。”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要学英文。”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兀,但肖战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好。等过了今天,我教你。”
车子拐进了西城区的一条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一片,在夕阳的斜照下像两排燃烧的火炬。道路尽头,一座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头一栋红砖白窗的三层洋楼。
沈家到了。
肖战透过车窗看见那栋房子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美国见过不少这样的房子——新英格兰地区的殖民地复兴风格,红砖墙面,白色窗框,对称的立面,入口处有一座小小的门廊,撑着两根爱奥尼柱式的石柱。
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车。但其中有一辆锃亮的银灰色别克,前面的牌照写着1645。
王守德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辆别克,他的目光在车牌上面停了停,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跟迎上来的沈家管家寒暄。
“王老爷来了!老太爷在里头等着呢,这边请——”
王一博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袖口。肖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的花木、石径、门廊上的灯笼,最后落在洋楼正门。
门开了。
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白色的兔毛短披肩,头发烫成时髦的指波浪,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在夕阳下摇摇晃晃的,像两滴凝固的月光。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子不大不小,腰肢微微摆动,但不过分——是那种受过良好教养的、知道自己好看但故意不显得在意的姿态。
她走到台阶上站住了,目光越过王守德,越过管家,直直地落在王一博身上。
然后她笑了。
肖战想起王一博昨晚的描述——“笑起来的时候像只鸭子”,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个评价有失公允。
沈小姐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两颊漾出浅浅的梨涡,眼尾微微弯下去,是很标准的、民国画报上常见的大家闺秀式的笑容。
好看,但确实有那么一点尖锐。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剪刀,你摸到的是柔软的缎面,但你知道底下有刃。
“一博来了。”沈小姐走下台阶,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好久不见,长高了好多。”
王一博微微欠身,“沈小姐。”
“叫什么沈小姐,”沈小姐嗔了他一眼,语气亲昵但不失分寸,“叫姐姐就好。以前不是一直叫姐姐的吗?”
肖战注意到王一博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脚前的青石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沈姐姐。”
沈小姐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这才移到肖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是?”
“我的先生,肖战。”王一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跟沈小姐说话时自然了许多,“先生,这是沈小姐,沈佩瑜。”
肖战微微欠身,“沈小姐。”
沈佩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藏青色的长衫,深灰色的围巾,干干净净的面容,不卑不亢的态度。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肖先生好。一博的功课,有劳您费心了。”
“分内之事。”
管家在一旁催促着往里走,沈佩瑜便转过身去引路,走在王守德旁边,一边走一边说着“父亲在楼上陪着老太爷”“二叔从天津赶回来了”之类的话。
王一博和肖战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穿过门廊,推开橡木大门,里头是一个宽敞的门厅。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瓷砖,像国际象棋的棋盘。左手边是一道弧形的楼梯,红木扶手,黑色铁艺栏杆,盘旋而上,通向二楼。右手边是一扇对开的玻璃门,门后隐约可见一间大客厅,里头已经坐了些人,传来杯盏相碰的脆响和低低的交谈声。
门厅的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端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表情严肃,目光直视前方。画框是镀金的,繁复的洛可可风格,跟整栋房子的殖民地复兴风格混搭在一起,有一种微妙的、时代的错位感。
肖战的目光在那幅油画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细节:沈家的财力比王家雄厚得多,这一点从房子、车子、门厅的装潢都能看出来;沈佩瑜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不低,她能独自出来迎客,说明沈家老太爷对她颇为倚重;而那辆银灰色的奔驰,则暗示着今天到场的客人里,有比沈家更重量级的人物。
王一博走在肖战前面半步,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但肖战注意到他经过那幅油画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画中人的目光刺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客厅的门开了。
客厅很大,大到能容纳三十个人还绰绰有余。
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水晶吊灯,虽还是白天,却也点亮了,折射出一片暖黄色的碎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深红底子上织着繁复的花纹,踩上去脚感绵软,像踩在苔藓上。
靠墙摆着一排红木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声交谈;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麻将桌,四个太太围坐着,麻将牌哗啦哗啦地响,夹杂着偶尔的轻笑和压低的惊呼。
客厅中央站着几个年轻人,三男两女,穿着时髦,手里端着高脚杯,杯子里是淡金色的香槟。在一九二五年的北京,香槟还是稀罕物,沈家拿来待客,足见气派。
王一博一进门,那些年轻人的目光就聚了过来。
不是恶意的,但也说不上善意——那是一种审视的、掂量的、带着好奇和距离感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刚上架的商品,看看成色如何,值不值得多看两眼。
王一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背后有一只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胛骨。
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西装和衬衫的布料透过来,温热的、稳定的,像一颗定心丸。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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