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冬。

先帝驾崩的第七日，朝堂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摄政王入宫的时候，整个太极殿跪了一地的人。文武百官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得到沉重的靴底碾过金砖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王一博没有穿朝服。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紧束，腰悬长剑，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事实上他也确实刚从北境赶回——接到先帝驾崩的消息时，他还在千里之外的军营里，日夜兼程七日，马换了八匹，眼睛熬得通红。

他走到丹陛之下，停下。

殿上空着一把龙椅。

先帝的灵柩还停在后面的偏殿，但朝堂不能一日无主——这是规矩。所以今日这场朝会，本是要议立新君的事。

王一博的目光从龙椅上一扫而过，落在一旁的帘子后面。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太后——先帝的正宫皇后，肖战的生母。她穿着一身素白丧服，面容憔悴，但脊背挺得很直。看见王一博进来，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摄政王，”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先帝……走得太急，身后之事，还需你来主持。”

王一博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所有人立刻把头压得更低了。

“先帝遗诏，”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臣恭听。”

太后身旁的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绢帛上前，展开，声音尖细地念了起来。

遗诏的内容很简单：先帝无子，临终前将皇位传与皇弟——安王。

安王今年三十有二，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此刻就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微微低着头，努力压着嘴角的弧度。

满朝哗然。

不是因为这个决定——而是因为这封遗诏，根本没有人见过。

先帝驾崩时，身边只有太后和几个近侍，所谓的“遗诏”是太后亲手捧出来的。朝中不是没有人怀疑，但谁也不敢开口。因为先帝确实没有子嗣——唯一的皇子肖战，今年才五岁，且是坤泽之身。

大齐开国百年，从未有过坤泽即位的先例。

太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殿门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孩子。

肖战穿着一身小小的丧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他被人牵进来的时候，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一瞬。

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娘亲昨天哭了一夜，今天一早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套上这身白色的衣裳，说要去见很多人。

他牵着嬷嬷的手，小步子迈得很认真，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好大的房子。

好多人。

他看见了最前面那把金灿灿的椅子，又看见椅子旁边帘子后面坐着的娘亲，眼睛一下子亮了，松开嬷嬷的手就要跑过去。

“娘——”

“殿下！”嬷嬷慌忙拉住他，压低声音，“不能跑，不能叫，要行礼……”

肖战被拽住，懵懵懂懂地站住，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能叫娘亲。他委屈地瘪了瘪嘴，但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弯下腰。

满朝文武看着这个小小的、穿着丧服的孩子，神色各异。

有人同情，有人漠然，有人暗暗摇头。

一个坤泽——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想坐那把椅子？笑话。

太后隔着帘子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眶发红。她知道希望渺茫，但她必须试一试。

“先帝虽无嫡子，”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但皇长子肖战，是先帝唯一的血脉。坤泽之身，并非不可变通。若摄政王辅政，待皇长子成年……”

“太后。”安王忽然开口，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祖宗之法，坤泽不登大宝。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百年来无人敢违。若因皇长子一人破了例，后世如何服众？朝纲如何维系？”

他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是祖宗家法，挑不出半点毛病。

太后脸色发白。

她知道会有人反对，但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就是安王本人。

“况且，”安王顿了顿，目光往肖战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皇长子的身份……太后应该比臣更清楚。”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太后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扶手里。

她当然清楚。肖战是先帝唯一的血脉不假，但先帝生前并不宠爱这个坤泽皇子，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在先帝眼里，一个坤泽的儿子，和没有儿子没有区别。否则也不会连个封号都没给，任由他在后宫自生自灭。

若不是她这个太后还活着，肖战在这宫里，连条狗都不如。

朝堂上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站出来为小皇子说话。那些曾经受过太后恩惠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地上忽然长出了什么值得仔细研究的图案。

五岁的肖战站在大殿中央，听着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细细的针，不疼，但扎得人很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往娘亲的方向挪了一步，又被嬷嬷轻轻拉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吵完了没有？”

所有人同时噤声。

王一博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始终站在丹陛之下，背对着龙椅，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安王，扫过满朝文武，最后——

落在肖战身上。

五岁的孩子正仰着头看他。

准确地说是仰着头——王一博身量极高，又站在台阶上，肖战要使劲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在孩子的视角里，这个人好高好高，像一面墙，把所有的风都挡在了外面。

肖战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眼熟。

他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母妃的寝宫里挂着一幅画，画上的人穿着铠甲，骑在马上，威风凛凛。母妃说那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是她的弟弟，是他的……

“舅舅。”肖战忽然开口，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整座大殿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那些低着头的、假装看地的、暗自盘算的，此刻全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眼，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目光看着那个孩子。

太后猛地攥紧了扶手，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