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握着酒杯的手指倏地收紧，冰凉的杯壁贴着指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猝不及防的闷痛过后，是骤然加速的狂跳，撞击着肋骨，耳边嗡嗡作响。

　　喉咙瞬间发干，刚才喝下去的那点香槟，似乎都变成了灼烧胃壁的液体。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种偏向业界交流的颁奖礼，以王一博的身份，出席并不奇怪，但通常只是露个面，在贵宾室待一会儿就走，很少会到这样的后场交际区来。

　　几乎是本能地，肖战立刻侧过身，将自己大半身影藏在露台厚重的丝绒窗帘投下的阴影里。

　　他垂下眼，盯着杯中细密上升的气泡，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一下，两下……指尖却依旧冰凉。

　　露台入口附近似乎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注意到了王一博的到来，纷纷上前打招呼，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络，也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维。

　　隔着一段距离，那些寒暄声模糊地传来。

　　肖战没动。

　　他希望那人只是路过，或者很快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后的喧嚣似乎渐渐转移到了厅内另一侧。

　　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点，正准备找个更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彻底避开，或者干脆提前离场。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那脚步声并不重，落在厚实地毯上几乎无声，但肖战后背的肌肉还是瞬间绷紧了。

　　一种熟悉的、带着无形压力的气场，漫了过来。

　　他没有回头。

　　“肖战。”

　　男人的声音响起了。

　　比两年前的嗓音似乎沉厚了一些，褪去了那晚彻骨的寒意，但依旧没什么温度。

　　肖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面对镜头和公众时的平静无波。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

　　“王总。” 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眼神平静地看向对方，就像在看一个仅有一面之缘、需要保持距离的业内大佬。

　　“您好。恭喜王氏投资的新片今晚斩获大奖。”

　　王一博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两年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周身那股上位者的气度更加内敛，也更具压迫感。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肖战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两年不见，” 王一博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变了不少。”

　　肖战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客气了些：“王总说笑了，艺人总需要适应市场，有些改变很正常。谢谢王总关心。”

　　他刻意忽略了那个“两年不见”所隐含的、只有他们两人才知晓的过往。

　　王一博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如有实质，让肖战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然后，他听到王一博说：“当年的事，我后来查清楚了。”

　　很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客套模样，甚至还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当年的事？王总指的是……？抱歉，我可能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是指之前某些场合可能存在的误会，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也一直很感谢所有给过我机会的人。”

　　王一博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眼前的人，和记忆里那个慌乱无助、脸色惨白、裹着不合身浴袍的年轻男孩，除了五官轮廓，气质神态已然天差地别。

　　曾经的惊惶与屈辱被一层圆滑光亮的壳妥帖地包裹了起来，礼貌，周全，却也隔阂千里。

　　“是吗。” 王一博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继续那个话题，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肖战脸上。

　　肖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维持笑容的脸颊肌肉都有些发酸。

　　他微微欠身，做出准备离开的姿态：“王总，那边好像有朋友叫我，先失陪了。祝您今晚愉快。”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就在他刚要转身的刹那，王一博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微博小号……‘今天也想吃烤肠’，昨天凌晨，点赞了我的超话帖子。”

　　肖战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个小号……他用了很多年，偶尔发点无关痛痒的日常碎碎念，吐槽一下工作压力，或者像个普通粉丝一样，给自己欣赏的艺人点点赞，转转发。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怎么……

　　他背对着王一博，僵立了几秒钟。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重新转回身。

　　“王总，您……可能搞错了。我不太玩微博小号。艺人嘛，社交账号都是公司在打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随意，甚至带了点调侃，“而且，‘想吃烤肠’……这名字，听着挺有生活气息，不像我的风格。”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假。

　　漏洞百出。但他没办法。

　　让他当着王一博的面，承认自己用一个小号偷偷关注他，甚至手滑点赞了他的超话？

　　那比两年前赤身裹着浴袍被他赶下床，更让人难堪百倍。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两年的刻意回避、努力遗忘、拼命往上爬想要证明点什么……都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

　　王一博依旧没说话，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表情算不上嘲讽，但绝对没信。

　　肖战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躲到这个露台上来，为什么没有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立刻转身离开，混入人群。

　　就在肖战几乎要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准备硬着头皮再次告辞时，王一博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没拉近多少，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

　　肖战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碰到露台边缘冰冷的大理石护栏，退无可退。

　　“李成，”王一博开口，突兀地扔出一个名字，“你的前经纪人。”

　　肖战的心猛地一沉。

　　“几个月前，他因为赌博欠下高利贷，在澳门被人扣了。”

　　“债主找上门，他为了脱身，吐了些东西出来。”

　　肖战的呼吸屏住了，他死死盯着王一博，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两年前那个饭局，是星星传媒的一个副总监牵的线。目的……” 王一博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肖战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扫过。

　　“是想把你当作‘礼物’，送给当时正在谈一个合作项目的、王氏的某位高层。李成收了钱，负责把你灌醉，送到指定的房间。”

　　李哥过分的殷勤，不断递来的酒，那些不怀好意的笑容，失重般的眩晕感。

　　此刻被这寥寥数语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清晰而丑陋的真相。

　　原来他不是“意外”，他是被明码标价、精心准备的“货品”。

　　只是因为阴差阳错，送错了房间，送到了王一博那里。

　　肖战张了张嘴，只尝到满嘴苦涩。

　　“那位高层，” 王一博继续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当时在隔壁套房，等了一夜。”

　　肖战猛地闭上眼，指尖的颤抖再也抑制不住。

　　原来，他离那个更不堪、更黑暗的结局，曾经只有一墙之隔。

　　如果不是送错了……如果不是王一博……他不敢想下去。

　　“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既然查清楚了，既然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为什么是两年前那样冰冷的封杀，而不是……哪怕一句最简单的“抱歉，误会了”？

　　为什么是两年后，在这个他好不容易站稳一点脚跟的场合，用这种方式，撕开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王一博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沉默了片刻。

　　“当时，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能证明你的说法。李成拿了钱跑了。星星那边的人咬死了是‘误会’，是下面人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而那样的局，那种手段，我见过太多。第一时间处理掉麻烦源，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他说得很冷静，甚至有些残酷的客观。

　　站在他的位置，他的角度，这或许就是最合理的逻辑。

　　处理掉一个疑似“爬床”的、微不足道的小艺人，避免后续可能的纠缠和麻烦，清理门户，警告背后搞小动作的人。

　　至于这个“麻烦”本身是不是无辜，在当时的他看来，或许并不重要，甚至不值得浪费时间去深究。

　　肖战睁开了眼睛。

　　眼眶有点红，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被冰冷真相冲刷后的荒芜。

　　他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王总当时处理得……很干净利落。”

　　封杀两个字，他没再说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

　　王一博没有否认。

　　王一博盯着肖战，“后来，偶然看到一部剧，里面有张脸有点眼熟。”

　　他没说是什么剧，但肖战知道，大概是《离人序》，或者更早一点他挣扎着演的那些只有几句台词、几乎没人注意到的配角。

　　“查了一下，顺带把当年的事，也重新捋了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肖战知道，能让王一博“偶然看到”、“查了一下”、“重新捋了捋”，背后绝对不会是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