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沈一诺沿着回廊快步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许多，快到几乎是在逃。雨水从伞沿飞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肩头和袖口，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喉间的痒意越来越重，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绒毛在气管里翻搅，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刺痛。他咬着牙忍着，将那些咳嗽一声一声地压回胸腔，压得肩背微微发颤，压得指节攥得泛白。

不能在这里咳。

不能让他听见。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回廊在他脚下延伸，两侧的海棠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冲刷着流向低处。他没有看，只是往前走，往前走，走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那个人听不见为止。

终于，在回廊的尽头，拐角处的海棠树下，他停了下来。

这里离方才的地方已经隔了整整一道回廊，雨声密密匝匝地落下来，织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沈一诺靠着廊柱，慢慢蹲下身去。

伞从手中滑落，歪倒在地上，雨水立刻浇透了他的肩背。他没有去捡，只是蹲在那里，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嘴，闷声咳了起来。

咳嗽声被压在掌心里，变成一阵又一阵沉闷的震颤。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单薄的脊背弓成一道弧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咳了很久。

久到掌心里涌上来一股温热的腥甜，久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久到雨水浇透了他全身，把他冻得像是浸在冰水里。

咳嗽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他摊开手，看着掌心里那抹刺目的猩红。

雨水落进掌心，将那片红色冲淡，洇开，顺着指缝流下去，滴在青石板上，又被新的雨水冲刷干净。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他盯着空荡荡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慢慢地将掌心的血迹擦干净，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帕子收进袖中，血迹藏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撑着廊柱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柱子站了片刻才缓过来。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弯腰捡起伞，伞面上积了一层雨水，他抖了抖，重新撑起来，遮住了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没有回头。

从蹲下咳嗽到站起来离开，自始至终，他没有往身后看一眼。

那道回廊还在那里，那个人或许也还在那里。但他不能回头，不能看，不能想。他怕自己只要回头看一眼，所有的决绝都会溃不成军，所有的狠心都会前功尽弃。

他撑着伞，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出了回廊，走出了海棠花落满地的庭院，走出了这片被雨困住的方寸之地。

背影清瘦单薄，被雨雾一寸一寸地吞没，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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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的另一头，苏言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发丝贴在额角，水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唇边，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铁锈味——是掌心的血，混着雨水，一路流到了这里。

他没有去追。

从沈一诺掰开他手指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追。

不是不想追，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去追了。

那个人说同僚而已，说他想多了，说三日前是糊涂，让他忘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剜得血肉模糊，却一滴血都流不出来——因为雨水太大了，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刷干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雨水泡得发白，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握成拳。

指甲嵌进伤口里，新伤叠旧伤，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他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像是在用这种疼痛提醒自己——

刚才那些话，是真的。

“同僚而已。”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笑意却到不了眼底，只停留在唇边，僵硬得像一道被人硬画上去的弧度。

“沈一诺，”他对着空荡荡的回廊，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说是同僚，那就是同僚。”

他转过身，背靠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

雨水从廊檐上倾泻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他坐在水帘后面，像被关在一座透明的牢笼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走不出去。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被自己攥得血肉模糊的伤口。

“你说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都信。”

可他的眼底，那层红晕没有褪去，反而更深了。

深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烧得他攥紧的拳头里渗出的不只是血，还有一种比血更浓烈、更滚烫的东西。

那东西烧过了理智，烧过了尊严，烧过了所有的体面和克制，最后在眼底凝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松开拳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模糊的血肉，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声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沈一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誓言，“你说是同僚，我认。可我没有说，我认了。”

雨水浇透了他，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廊柱，看着沈一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雨浇透的石像，外表已经冷了，里面却还在烧。

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指尖发颤，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一种东西，比雨水更凉，比血更烫，比他的命还要长。

那东西叫不甘心。

回廊尽头，海棠花落了满地，被雨水冲刷着，一片一片地流向低处。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