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密。

沈一诺沿着回廊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像是身后追来的那个人不存在一样。

但他的脊背绷得很紧，握着伞柄的手指节节泛白。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跑——雨水被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袍角，他没有停，也没有加快脚步。

“沈一诺。”

苏言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沈一诺没有回头。

苏言欢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这一次他没有挡在沈一诺面前，而是跟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走着。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每一步都踩出一片水花，狼狈至极，却没有丝毫要退开的意思。

“你说同僚而已，”他开口，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那你告诉我，这三年算什么？”

沈一诺没有回答，脚步也没有停。

“三年同桌，三年一起值夜，三年你给我改错字、我给你带点心，”苏言欢跟在他身侧，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赶在什么之前把话说完，“三年，你告诉我，这些都算什么？”

回廊在两人脚下延伸，雨雾模糊了前方的路。沈一诺的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

“同僚之间，互相照应，本是寻常。”他的声音从伞下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寻常？”苏言欢猛地停住脚步。

沈一诺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苏言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在雨雾中越走越远。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雨水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没有眨眼。

然后他追了上去。

这一次他跑得更快，直接冲到了沈一诺面前，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往后走，逼得沈一诺不得不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苏言欢盯着伞沿下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哪个同僚会记得你不吃葱？哪个同僚会雨天把伞全偏给你自己淋透？哪个同僚会——”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哪个同僚，”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会因为你跟别人多说几句话，就吃醋吃得整夜睡不着？”

沈一诺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站在回廊中央，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一千只手指同时在敲一面鼓。

他没有说话。

苏言欢站在他对面，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雨水浇透了他全身，发丝贴在额角，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盯着沈一诺，眼底那层红晕又深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眼眶发涩，却不肯眨眼。

“你说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之后的爆发，“你说同僚而已，那你看着我说！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沈一诺慢慢抬起伞沿。

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唇色很淡，被冷雨一浇，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他看着苏言欢，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苏编修，”他开口，声音很轻，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你我之间，不过是翰林院同僚。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苏言欢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找了很久，找那道曾经为他亮起过的光，找那份曾经让他觉得这辈子都值了的温柔。他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翻遍了每一寸眸光。

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潭死水，映不出他的影子。

“你骗人。”苏言欢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或许是雨水冲刷得太干净，或许是某种比眼泪更烈的东西在眼底烧着，把所有的水汽都烧干了。

“你骗人，”他又说了一遍，往前走了一步，离沈一诺只剩一步的距离。他伸出手，攥住了沈一诺的袖口，力道很轻，轻到一抽就能抽开，却带着一种不肯放手的执拗，“你要是真觉得只是同僚，三日前为什么要约我说话？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告诉我。”

沈一诺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袖口。

那截衣袖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苏言欢掌心里的血。血迹在湿透的布料上洇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他盯着那朵血花看了很久。

久到苏言欢以为他终于要开口了，久到雨声都似乎安静了下来。

然后沈一诺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苏言欢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才能完成的事。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把那几根手指从袖口上摘下来，一根，两根，三根——

苏言欢没有反抗。

他任由沈一诺掰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截衣袖从自己掌心滑脱，看着那朵血花离自己越来越远。

“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沈一诺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三日前是我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忘了吧。”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

苏言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攥过衣袖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掌心那道伤口裂得更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在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一诺，”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说是同僚，那就是同僚。”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说的，我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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