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一诺沿着回廊走出十几步，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他以为苏言欢已经走了，绷紧的脊背微微松下来，那口压在胸腔里的气泄出半寸，喉间的痒意便再也按不住。

他偏过头，以袖掩唇，咳了两声。

很轻，很短，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咳嗽声刚歇，身后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来不及收住神色，苏言欢已经绕到了他面前，再一次挡住了去路。

雨水顺着苏言欢的眉骨淌下来，流过脸颊，在下颌汇成水珠，一颗一颗往下砸。他浑身湿透，衣袍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线。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暴雨浇透却不肯倒的碑。

“你不说清楚，”他开口，声音被雨水泡得沙哑，“我不会让你走。”

沈一诺垂下眼，不看他。

伞沿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的唇。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在借那把伞撑住什么。

“让开。”他说。

“不让。”

苏言欢往前逼了一步，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细碎的水花。他盯着沈一诺被伞遮住的那半张脸，声音低哑得近乎恳求：

“你看着我，把话说明白。三日之前，你还不是这样的。我们一起批文书，一起值夜，你替我改错字，我给你带点心——这些都不是假的。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一诺握着伞柄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言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所有空隙。

“那些，”沈一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苏言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肯听懂。他忽然伸手，拨开了沈一诺的伞沿。

伞倾斜的瞬间，雨丝扑面而来，打在沈一诺的脸上、肩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扶伞。他就那样立在雨中，暴露在苏言欢的视线里——清瘦单薄，面色苍白，唇色淡到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苏言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一诺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那人安安静静坐在值房里，手里握着一卷书，肩背微微弓着，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白海棠，见不得风，见不得雨，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冷。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能移开眼。

“你看着我，”苏言欢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眼底那层红晕又深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眼眶发涩，却不肯眨眼，“你说那些不重要，那你告诉我，什么重要？你推开我，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还是——”

“没有为什么。”

沈一诺打断了他。

他终于抬起眼，看着苏言欢。那双眼睛清清淡淡，没有闪躲，没有心虚，甚至没有苏言欢预想中会看到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是看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我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刻意要把它们刻进苏言欢的耳朵里，“同僚而已，是你想多了。”

苏言欢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像是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掐灭了，光亮还在眼底残存了一瞬，然后彻底暗下去。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说，同僚而已。”沈一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书，“苏编修，你想多了。”

苏言欢盯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视线在沈一诺脸上逡巡，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一丝不忍，一瞬闪躲，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颤动。只要有一点，他就能告诉自己，那些话不是真的。

可沈一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张瓷白的脸像是被雨洗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一种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他甚至微微侧过了头，避开了苏言欢的目光，像是连看都懒得看了。

苏言欢的手慢慢垂下来。

那只刚才还攥着衣袖、攥得指节泛白的手，此刻软软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雨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混着某种温热的液体，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淡红。

“我想多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空洞得像是在念别人的事。

沈一诺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扶正了被拨开的伞，伞沿重新遮住了他的脸。他侧过身，从苏言欢身边绕过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是走在一条再寻常不过的路上。

经过苏言欢身侧的时候，他的衣角被风吹起，轻轻擦过苏言欢垂落的手背。

那一瞬间，苏言欢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抓住。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堪堪碰到那截衣角——却又停住了。

他想起方才沈一诺抽回衣袖时的决绝，想起那句“同僚而已”，想起那双看着自己时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握下去。

沈一诺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在雨雾中越来越模糊，清瘦单薄，像一株被风吹折的白海棠，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

苏言欢站在雨里，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发丝贴在额角，水珠顺着鼻梁滑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方才那里还攥着一截衣袖，还能感受到那人的体温——虽然隔着衣料，虽然只有短短几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雨水，冰凉的、带着血腥气的雨水。

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拳。

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被他攥紧，一滴都没有落下。

回廊尽头，沈一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满地残破的海棠花瓣，被雨水冲刷着，一片一片地流向低处，最后汇入水沟，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苏言欢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执念烧到极致之后的疯狂。他的眼底那层红晕没有褪去，反而更深了，深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

“同僚而已？”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沈一诺，你骗谁呢。”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