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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书名:雨女无瓜 作者:殇之梦 本章字数:18629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雨女无瓜

一个关于口音、缘分与夏天的故事

第一章 魔仙堡来的转学生

六月的南城一中,蝉鸣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灌满了整条林荫道。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像是随时要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盖在头上,露出一截后颈,晒成了蜜色。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转来我们班。”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抬起了几颗脑袋。

“进来吧。”老师朝门口招了招手。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夏天的热风。走进来的是一个女生,短发齐耳,皮肤不算白,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背着个深蓝色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已经掉了色的魔仙棒挂件——就是那种很多年前《巴啦啦小魔仙》的周边,塑料的,粉色的星星已经磨得发白了。

“大家好,我叫莫雨,从海南转过来的。”女生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南方海岛上被太阳晒过的沙沙感。

语文老师翻了翻花名册:“莫雨同学,你就坐……游念同学旁边吧。游念!游念!”

后排那个盖着校服的男生纹丝不动。

他同桌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说:“老巫婆叫你。”

校服外套终于动了一下,从底下露出一张脸来。男生五官挺好看的,眉毛浓,鼻梁高,就是眼神里带着一种没睡醒的迷蒙,像一只被从午觉里薅起来的猫。他慢吞吞地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头发被静电弄得炸了几根,站了起来。

“到。”他说。

全班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

“噗。”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因为这个男生的口音很奇怪。“到”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变成了“斗”。

不是第四声的“斗”,而是介于“捣”和“斗”之间的一个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从某种童年回忆里穿越过来的腔调。

语文老师面不改色:“游念,新同学坐你旁边,你帮她把课桌收拾一下。”

游念——或者说,这位被同学们私下里叫了两年“游乐王子”的男生——点了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了一句:

“雨女无瓜。”

教室里彻底炸了。

有人笑得趴在了桌上,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后排有个男生一边笑一边拍桌子,嘴里还学了一句:“雨女无瓜!是雨女无瓜!”

莫雨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看着后排那个头发炸毛、一脸无辜的男生,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她想:这个人,是认真的吗?

游念确实是认真的。

他帮莫雨把隔壁那张空桌子上的书本收拾好,又用湿纸巾擦了一遍桌面和椅子,动作慢吞吞的,但很仔细。莫雨走过去坐下的时候,他甚至从抽屉里翻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她桌上。

“谢谢你。”莫雨说。

游念看了她一眼,说:“不客气,你从海南来,应该很渴吧。”

他说“海南”的时候,听起来像“海兰”。说“很渴”的时候,听起来像“很可”。

莫雨忍住了笑,认真地说:“还好,我习惯了。”

游念点点头,又趴下去继续睡了。

莫雨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侧着脸趴在胳膊上,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校服的布料被晒得有些发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书包上那个掉了色的魔仙棒挂件,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粉色的塑料星星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第一节课下课后,莫雨才发现——这个班的同学,对游念的口音已经见怪不怪了。非但见怪不怪,甚至发展出了一整套完整的“游式语言体系”。

“游念,今天中午吃什么?”前桌的男生回头问。

“随便啊。”游念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随便”从他嘴里说出来,变成了“水便”。

前桌面不改色:“那去食堂?”

“骑自行车去?”游念问。

“骑自行车”听起来像“挤自行车”。

前桌点点头,又问:“那吃完饭干嘛?”

“回教室睡觉啊。”游念打了个哈欠,“不然呢?”

“不然呢”这三个字,连起来变成了一个神奇的发音——大概是“不兰呢”的感觉。

莫雨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差点没握住。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某部电视剧。那部剧里有一个角色,说话就是这个调调。紫色的面具,白色的衣服,站在魔仙堡的走廊上,双手抱胸,用一种酷酷的语气说:“雨女无瓜。”

她猛地转头看向游念。

游念正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吸了一口。他察觉到莫雨的目光,偏过头来,嘴里还含着吸管,含糊地问:“怎么了?”

“你……”莫雨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看过一个电视剧?”

“什么电视剧?”

“就是……《巴啦啦小魔仙》。”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游念的表情发生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神闪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然后他猛吸了一口牛奶,差点呛到。

“……你看过?”莫雨追问。

游念把牛奶盒放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

“雨女无瓜。”

然后他把校服外套重新盖在头上,整个人缩进了壳里,再也不出来了。

前桌的男生回过头来,对莫雨竖起一个大拇指,小声说:“牛逼,你是第一个让他害羞的人。”

莫雨:“……我只是问了个问题。”

“这个问题就是关键。”前桌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吗?我们班私下都叫他‘游乐王子’。因为他说话的口音实在是太像了。但你要是当面提这个,他就会——”

前桌做了一个把外套盖在头上的动作。

莫雨看了一眼旁边缩成一团的游念,又看了一眼自己书包上的魔仙棒挂件,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一种奇妙的幽默感。

第二章 与你无关

莫雨用了大约三天时间,适应了游念的口音。

不是她听力变好了,而是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游念的“口音问题”,其实是有系统的。

比如,所有以“u”结尾的音节,在他嘴里都会发生偏移。“与”变成“雨”,“瓜”变成“关”——不对,是反过来。“无关”变成“无瓜”,“知道”变成“知道”(这个倒是一样的,但“知”字他会发成平舌,听起来像“资道”)。

再比如,所有带“n”的音,他都会发得特别轻。“海南”变成“海兰”,“女孩”变成“女孩”。但奇怪的是,他发“男”字的时候又是正常的。

莫雨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偷偷记下了一张“游念口音对照表”:

与你无关 → 雨女无瓜

知道 → 资道

自行车 → 挤自行车

随便 → 水便

不然呢 → 不兰呢

怎么了 → zen 么了(这个“zen”介于“怎”和“真”之间)

好好说话 → 好好嗦话

为什么 → 为森么

她写完之后,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更疯的事情还在后面。

第四天,莫雨发现游念书包上也有一个挂件。

不是什么显眼的东西,是一个很小的、银色的——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是一把小剑。准确地说,是《巴啦啦小魔仙》里游乐王子的那把剑的迷你版。

她没忍住,指了一下:“这个是……”

游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挂件塞进了书包侧袋里,拉上了拉链。

“没什么。”他说,耳根又红了。

莫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他明明长了一张可以走高冷路线的脸,说话也总是一副“雨女无瓜”的酷酷调调,但实际上,他害羞得要命,而且似乎藏着一个巨大的、关于某部儿童电视剧的秘密。

莫雨决定不再追问。

但她没决定的是,不再去想这件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莫雨做完了数学卷子,趴在桌上发呆。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她想起海南的家,想起外婆家院子里的芒果树,想起小时候每个暑假的下午,她都会坐在电视机前看《巴啦啦小魔仙》。

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最喜欢的是小蓝姐姐,觉得她的黄色头发很好看。但她最注意的,其实是游乐王子。不是因为帅——虽然确实挺帅的——而是因为,游乐王子的台词,她总是听不太懂。

“雨女无瓜。”

“要你寡。”

“骑竞车。”

她小时候以为那是某种方言,还试图模仿过,被表姐笑了好久。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是演员的口音问题。但等她知道了真相之后,反而觉得那个角色更可爱了——一个酷酷的、戴着面具的王子,一本正经地说着谁都听不太懂的话,却依然觉得自己酷毙了。

想到这里,莫雨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旁边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莫雨转头,发现游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她。他的脸上还印着校服拉链的压痕,一道红红的印子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看起来有点滑稽。

“没什么,”莫雨说,“想起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你看过《巴啦啦小魔仙》吗?”莫雨问。她本来不想问的,但话到嘴边就溜出来了。

游念沉默了两秒。

“看过。”他说,声音很轻。

莫雨有点意外。她以为他又会说“雨女无瓜”。

“我小时候很喜欢看,”游念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语气淡淡的,“那时候我住在奶奶家,奶奶家只有那个台可以看。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播。我奶奶会给我切一盘水果,我就坐在沙发上,一边吃水果一边看。”

他说“水果”的时候,听起来像“水果”。但莫雨没有笑。

“然后呢?”她问。

“然后?”游念想了想,“然后我上初中了,就不看了。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但是那个口音,好像是改不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无奈。不是那种痛心疾首的无奈,而是那种“算了反正也这样了”的、带着一点自嘲的无奈。

莫雨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其实,”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挺可爱的。”

游念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惊讶。

“我说的是口音,”莫雨补充,“不是说你。”

“……哦。”游念又把头转回去了。

但莫雨注意到,他的耳根又红了。

那天放学后,莫雨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南城的六月很热,空气里有一种黏糊糊的潮湿感,和她海南的家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海南的海风是咸的,南城的风是甜的——因为路边种了很多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的味道已经很浓了。

她路过一家小卖部,门口的冰柜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雪糕。她停下脚步,买了一根绿色心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冰冰凉凉的绿豆味在嘴里化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看完《巴啦啦小魔仙》,她都会跑去冰箱里拿一根绿豆冰棒,然后跑到阳台上,对着远处的海平面,假装自己是小魔仙,举起手里的冰棒棍,大喊一声:“巴啦啦能量——”

想到这里,她差点被绿豆雪糕呛到。

太蠢了。真的太蠢了。

但她又忍不住想:游念小时候,会不会也做过类似的事情?比如,拿着一根树枝当剑,站在奶奶家的客厅里,用他那口齿不清的普通话,大喊一声——

“古娜拉黑暗之神——”

不对,那是黑魔仙的台词。游乐王子不喊这个。游乐王子只会双手抱胸,酷酷地说:

“雨女无瓜。”

莫雨站在小卖部门口,一个人笑了很久。

第三章 小卖部偶遇

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很有意思。

周一下午,莫雨去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买水。她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小卖部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的,最里面的冰柜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认真地研究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

是游念。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透出一点肩胛骨的形状。他蹲着的姿势很随意,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的冰棍包装袋被他捏得哗哗响。

“游念?”莫雨叫了一声。

游念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差点撞到头顶的冰柜门,又猛地缩了一下脖子,看起来很狼狈。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问,语气里有一种被抓包的心虚。

“买水啊,”莫雨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你呢?”

“买冰棍。”游念举起手里的冰棍。

莫雨看了一眼——是绿色心情。绿豆味的。和她前两天吃的一模一样。

“你喜欢吃这个?”莫雨问。

“嗯,”游念点点头,开始撕包装袋,“从小喜欢吃。小时候看……看电视的时候,每次都吃这个。”

他说到“看电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好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莫雨忍住笑:“看什么电视?”

游念咬了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雨女无瓜。”

莫雨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游念站在旁边,嘴里含着冰棍,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你笑什么?”他问,冰棍的棍子从嘴角露出来一截,看起来更滑稽了。

“没什么,”莫雨擦了擦眼角,“你真的很像。”

“像什么?”

“像游乐王子。”

小卖部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游念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三个阶段:先是震惊,然后是窘迫,最后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你能不能不要提这个。”他说,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莫雨问,“你不是喜欢吗?”

“谁说我喜……”游念说到一半,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绿色心情,又想起自己书包里那把银色的小剑挂件,以及家里书架上那套落灰了的《巴啦啦小魔仙》DVD——是的,他甚至买了DVD。

他叹了口气。

“好吧,我喜欢。”他说,语气像是认罪,“我很喜欢。行了吧?”

莫雨看着他,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也喜欢。”

游念抬起头。

“我小时候每天下午也看,”莫雨说,“我外婆家在海南,每天下午五点半,海南少儿频道。我每次都坐在外婆家的竹席上,一边啃绿豆冰棒一边看。我最喜欢小蓝姐姐,但我最注意的其实是游乐王子。”

“为什么?”

“因为他的台词我听不懂。”莫雨笑着说,“我小时候以为他说的是海南话,但海南话不是那样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原来是口音问题。但知道真相之后,我反而觉得那个角色更可爱了——你想啊,一个王子,戴着面具,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魔仙堡最高的塔楼上,一本正经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但他自己觉得特别酷。这不是很可爱吗?”

游念沉默了很久。

小卖部的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冰柜里的冷气吹得到处都是。门口的风铃又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你说得对。”游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确实很可爱。”

他低头咬了一口冰棍,绿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想起奶奶家的客厅,想起下午五点半的阳光透过纱窗照在地板上的样子,想起茶几上那盘切好的苹果——奶奶总是把苹果切成兔子形状,一小块一小块的,插着牙签。他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啊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游乐王子双手抱胸,站在魔仙堡的走廊上,对面是小蓝姐姐。小蓝姐姐说了什么,游乐王子偏了偏头,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

“雨女无瓜。”

那时候他觉得游乐王子好酷。那种酷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骨子里的酷。就好像他真的有一座魔仙堡要守护,真的有一把剑要佩戴,真的有一种使命要完成。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只是电视剧,知道那些特效是五毛钱的,知道那些台词是口音问题。但他还是觉得游乐王子很酷。

也许是因为,那个角色代表了一种他回不去的天真。

“游念,”莫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的口音也不是什么坏事?”

“怎么说?”

“你想啊,你让全班同学都记住了你。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而且你让很多人想起了小时候。那种感觉,挺好的。”

游念看着她。小卖部的灯光不太亮,昏黄昏黄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柔的。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光。

“谢谢你。”游念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嘲笑我。”他说,“很多人都笑过。虽然他们没有恶意,但是……”

他没有说完,但莫雨懂了。

“我没有嘲笑你,”莫雨说,“我是真的觉得可爱。”

她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可爱”这个词有点暧昧,连忙补充:“我是说口音。”

游念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很小的、很淡的笑容。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冰棍,含糊地说了一句:

“雨女无瓜。”

但这次,他的语气不是“与你无关”的那种疏离,而是——

“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别人都雨女无瓜。”

莫雨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也笑了,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像干杯一样碰了碰他手里的冰棍。

“好,雨女无瓜。”

风铃又响了。

第四章 秘密基地

后来的日子,莫雨和游念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不是那种暧昧的微妙——虽然班上的同学们已经开始起哄了——而是一种“共享秘密”的微妙。他们像是两个加入了同一个秘密组织的人,有了一套只有彼此能听懂的语言。

比如,上课的时候,如果老师讲到一个特别无聊的知识点,游念会在笔记本上写一行字,推到莫雨面前。上面写着:

“这个老师的口音也很奇怪。”

莫雨会低头写回去:

“人家那是方言,你才是真的奇怪。”

游念又写:

“雨女无瓜。”

莫雨看了一眼,在本子上画了一个魔仙棒,然后在旁边写:

“巴啦啦能量——乌他——净化!”

游念看到之后,差点笑出声,被老师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但肩膀还是在抖。

再比如,午休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去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子里买冰棍。那条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地上有斑驳的树影。有一家很小的店,只开一个窗口,卖各种老式的冰棍——绿色心情、小布丁、冰工厂、七个小矮人。

游念每次都买绿色心情,莫雨有时候买小布丁,有时候买冰工厂。两个人就站在巷子里,靠着墙,一边吃冰棍一边聊天。

“你为什么从海南转过来?”游念有一天问。

莫雨咬了一口小布丁,想了想说:“我爸工作调动,全家都搬过来了。”

“想家吗?”

“想。”莫雨点点头,“特别想外婆。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芒果树,每年夏天都结好多芒果。外婆会用芒果做芒果冰沙,特别好吃。”

她说起外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但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伤感。

游念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说:“我奶奶也会做冰沙。不过不是芒果的,是绿豆的。她把绿豆煮烂了,加糖,冻成冰块,然后用刨子刨成沙,浇上炼乳。”

“听起来很好吃。”

“超级好吃。”游念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兴奋,“我小时候每次去奶奶家,她都会做给我吃。后来奶奶搬去养老院了,我就再也没吃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莫雨注意到,他手里的冰棍融化了一滴,滴在他手指上,他没有擦,也没有舔,就那么让那滴甜水顺着指缝流了下去。

“你奶奶……”莫雨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挺好的,”游念说,“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有时候我去看她,她会问我‘你是谁家的孩子’,然后又突然想起来,说‘哦哦,是我孙子’。然后她会拉着我的手,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读书。”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化了一半的冰棍。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突然问我:‘念念,你还看那个……那个什么……小魔仙吗?’”

莫雨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我说不看了,”游念继续说,“她就说:‘为什么不看了?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看吗?每次看到那个戴面具的男孩子,你都会学他说话,学得可像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怀念,也有一点不好意思。

“我说奶奶你别提这个了,她就笑,笑得特别开心,说:‘我们家念念最可爱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爬山虎叶子的沙沙声。莫雨看着游念的侧脸,他嘴角还带着那个笑,但眼睛有点红。

“游念,”莫雨说,“你奶奶说得对。”

“说什么?”

“说你最可爱了。”

游念猛地转过头来看她,耳根瞬间红透了,红得像他手里那根绿色心情的包装袋——等等,绿色心情的包装袋是绿色的。

“你、你说什么啊。”他结巴了,口音变得更重了,“你才可……雨女无瓜!”

他说完就转身往巷子外面走,步子很快,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跤。

莫雨在后面喊:“你慢点!”

“不要你寡!”游念头也不回地喊回来。

莫雨站在巷子里,笑得蹲在了地上。

“不要你寡”——“要你管”。

游乐王子的经典台词之一。

这个人,真的是……

莫雨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像冰棍在夏天的舌尖上化开,凉凉的,甜甜的,带着一点绿豆的清香。

第五章 那个夏天

六月的尾巴尖上,南城下了一场暴雨。

那天下午,天色突然暗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泼了一盆墨汁。然后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闪电劈下来,把整个教室照得惨白。紧接着,雨就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拿盆往下倒的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教室里一片混乱。同学们有的在收书包,有的在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的站在走廊上看着雨发呆。

莫雨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的雨幕发呆。她没带伞。她从来不带伞,在海南的时候她也不带,因为海南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屋檐下站一会儿就停了。但南城的雨不一样,南城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像是天漏了一个洞。

“你没带伞?”身后传来游念的声音。

莫雨回头,看到游念手里撑着一把伞——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上印着一些白色的小点点,看起来像是星星。

“没带,”莫雨说,“我以为一会儿就停了。”

游念抬头看了看天,乌云黑压压的,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不会停的,”他说,“南城的雨,一下就是一整天。”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伞递过来。

“给你。”

莫雨愣了一下:“你给我,你怎么回去?”

“我跑回去。”游念说,“我家很近。”

“不行,”莫雨摇头,“雨太大了,你会淋湿的。”

“淋湿就淋湿呗,”游念耸耸肩,“我又不怕水。”

他说“水”的时候,听起来像“谁”。但莫雨没有心情笑。

“真的不用——”

“拿着。”游念把伞塞到她手里,语气难得的坚定,“雨女无瓜,你拿着就行了。”

他说完,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盖,冲进了雨里。

“游念!”莫雨在身后喊。

游念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白色的T恤在雨幕里迅速变成了半透明的,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脊椎的线条。他跑得很快,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莫雨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深蓝色的伞,伞柄上还残留着游念手心的温度。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咚咚咚的,像是心跳的声音。

那天晚上,莫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游念的聊天窗口——他们加了微信,但很少聊天,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学校面对面说话。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你到家了吗?有没有淋湿?”

发送。

过了大概三分钟,对方回了一条消息:

“到了,没怎么淋湿。”

莫雨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的伞。”

游念回:

“不客气。雨女无瓜。”

莫雨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雨女无瓜。

与你无关。

明明是“与你无关”的意思,但每次从游念嘴里说出来,或者打出来,都有一种奇妙的温柔。好像他在说: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不需要感谢我,不需要觉得亏欠,因为这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

但“与你无关”这四个字,在普通话里听起来是冷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而“雨女无瓜”不一样。“雨女无瓜”听起来是笨拙的、真诚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让人忍不住想笑的。

莫雨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这个说话奇奇怪怪的男生了。

第六章 真相大白

第二天,莫雨把伞还给了游念。

“谢谢你,伞很干,我擦过了。”

“嗯。”游念接过伞,塞进抽屉里。

然后两个人陷入了某种尴尬的沉默。这种尴尬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自然的、舒服的,像是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互不打扰。但今天的沉默是紧绷的、微妙的,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前桌的男生回过头来,看了看莫雨,又看了看游念,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哦。”游念说。

“没什么,”前桌笑嘻嘻的,“就是觉得你们两个最近关系很好啊。”

“雨女无瓜。”

“你看你看,又来了,”前桌笑得更大声了,“每次说到关键问题你就说雨女无瓜,这不就是心虚吗?”

游念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不说话了。

莫雨低下头,假装在看数学书,但她的耳朵红了。

那天之后,班上的流言蜚语多了起来。有人说莫雨和游念在谈恋爱,有人说他们每天午休都去巷子里约会,有人说看到他们一起在小卖部买冰棍,举止亲密。

莫雨对这些流言的态度是:不理。

游念对这些流言的态度也是:不理。

但两个人的“不理”不太一样。莫雨是真的不在意,她觉得这种事情越解释越乱,不如等它自己平息。游念的“不理”则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他会故意在课间的时候趴在桌上睡觉,不和莫雨说话,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莫雨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但没说破。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莫雨在教室里整理书包的时候,发现书包上那个魔仙棒挂件不见了。她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急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翻抽屉、翻桌底、翻前后左右的地板,都没有。

那个挂件是她外婆送给她的。外婆知道她小时候喜欢《巴啦啦小魔仙》,特意去超市买了一个正版的魔仙棒挂件,寄到海南给她。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那是外婆的心意。莫雨带了它很多年,从海南带到南城,一直挂在书包上。

“你在找什么?”游念从外面回来,看到她蹲在地上,问道。

“挂件,”莫雨的声音有点急,“我书包上的那个魔仙棒挂件,不见了。”

游念的表情变了。他二话不说,也蹲下来帮她找。两个人把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会不会掉在路上了?”游念问。

“可能吧……”莫雨的眼眶有点红,“那是我外婆送我的。”

游念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找。”

“什么?”

“我去找。你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沿着那条路走一遍,说不定能找到。”

“不用了——”莫雨刚想说“不用麻烦了”,游念已经跑出了教室。

那天傍晚,游念沿着莫雨每天放学的路线,从学校走到莫雨家,来来回回走了三遍。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翻过了路边的草丛,检查了每一个下水道井盖的边缘,甚至问了沿途的小卖部老板有没有看到一个粉色的魔仙棒挂件。

都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游念站在莫雨家楼下,浑身是汗,T恤湿透了,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有点沮丧。

然后他低头的时候,看到了路边花坛的灌木丛底下,有一个粉色的东西。

他蹲下去,拨开灌木丛的叶子——是那个魔仙棒挂件。粉色的星星,边缘有一点磨损,但整体还是完好的。它静静地躺在泥土上,沾了一些灰,但星星还在微弱地反着光。

游念把它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用手掌擦了擦。

他握紧那个挂件,转身往学校跑。

莫雨还在教室里等。她本来已经放弃了,但游念说他会去找,她就觉得应该等一等。她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色。

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发出很大的声响。

游念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他举起手里的挂件,声音沙哑地说:

“找到了。”

莫雨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着游念手里的魔仙棒挂件,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游念走过来,把挂件放在她手心里。他的手指很烫,指尖还有一点泥土的痕迹。

“不用谢,”他说,“雨女无瓜。”

莫雨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挂件,粉色的星星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把它重新挂到书包上,系了一个死结。

“你知道吗,”她抬起头,看着游念,“这个挂件对我来说很重要。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我外婆。我外婆是我最喜欢的人。”

游念点点头。

“我外婆也喜欢看《巴啦啦小魔仙》,”莫雨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她每次陪我一起看,看到游乐王子出场的时候,她就会说:‘这个男孩子说话好好笑哦。’然后她会学一句‘雨女无瓜’,学得比我像。”

游念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我长大了,外婆老了,记性也不好了。但她每次打电话给我,最后都会说一句‘雨女无瓜’,然后自己笑半天。”莫雨的眼眶红了,“她可能都不记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但她知道我喜欢听。”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个并排的影子。

“游念,”莫雨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听到你说‘雨女无瓜’,我差点哭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我外婆了。”

游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莫雨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的小心翼翼。

“你外婆一定很好。”他说。

“嗯,她很好。”

“那就不用担心,”游念说,“她很好,你也很好。你们都会很好的。”

莫雨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害羞的意思。他就那么认真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谢谢你,游念。”莫雨说。

“不客气。”

“还有,”莫雨低下头,声音很小,“你的口音,真的很像游乐王子。”

游念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微翘的笑,而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真正的笑。

“我知道,”他说,“雨女无瓜。”

那天晚上,莫雨回到家,给外婆打了一个电话。

“外婆,你最近好吗?”

“好着呢!你呢?在南城习惯不习惯?”

“习惯了。外婆,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班上有一个同学,说话特别像游乐王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外婆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真的吗?他会不会说‘雨女无瓜’?”

“会,他经常说。”

“哎呀,那可太好玩了,”外婆笑得停不下来,“你帮我问问他,他是不是从魔仙堡来的。”

“外婆!”莫雨哭笑不得。

“我说真的,”外婆收了笑,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小雨啊,你知道吗,你小时候最喜欢看那个电视剧,每次看到游乐王子出场,你都会从沙发上跳起来,学他说话。你学得可像了,比那个演员还像。”

“我才没有!”莫雨的脸红了。

“你有,”外婆笑着说,“你还拿着扫把当剑,在客厅里比划,嘴里喊着‘巴啦啦能量——沙罗沙罗——小魔仙——全身变’。你忘了吗?”

莫雨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外婆你不要说了!!!”

外婆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开心了。

挂了电话之后,莫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想起小时候拿着扫把在客厅里挥舞的自己,想起外婆坐在沙发上拍着手笑的画面,想起电视机里游乐王子双手抱胸说“雨女无瓜”的样子。

然后她想起游念。

想起他趴在桌上睡觉时露出的后颈,想起他吃冰棍时嘴角沾着的绿豆渣,想起他冲进雨里时被风吹起的校服外套,想起他蹲在灌木丛边捡起魔仙棒挂件时沾满泥土的手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巴啦啦能量——乌他——净化——”

然后她自己笑了。

笑完之后,她又觉得有点想哭。

第七章 游乐王子的秘密

七月的第一天,学校放了暑假。

莫雨没有回海南,因为爸爸的工作还没稳定下来,全家都留在南城。她每天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上睡到自然醒,吃一碗爸爸煮的面条,然后看一会儿书,下午的时候去图书馆,傍晚的时候在小区里散步。

她偶尔会收到游念的消息。不多,一天也就三四条,内容也很简单:

“今天吃了什么?”

“在干嘛?”

“天气好热。”

莫雨每次都认真回复,但回复完之后又会想:我们这算什么呢?朋友?同学?还是……别的什么?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莫雨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游念:“你想不想去看我奶奶?”

莫雨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莫雨:“现在?”

游念:“嗯,今天下午。我每周三都去看她。你想去的话,可以一起。”

莫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知道,游念的奶奶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愿意带她去见奶奶,说明……

她不敢往下想。

莫雨:“好,我去。在哪里见面?”

游念发了一个地址过来,是她没去过的地方,在城市北边,靠近郊区。

莫雨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觉得太刻意了,把马尾拆了,又扎起来,又拆了。最后她放弃了,就披着头发,拿了一个发绳套在手腕上,出门了。

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莫雨终于到了目的地。那是一个养老院,坐落在一片安静的居民区中间,周围种了很多梧桐树,树荫浓密,把夏天的阳光过滤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游念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成熟了一些,但脚上那双沾了颜料的帆布鞋出卖了他——那明显是画画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你来了。”游念说。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裤子缝线。

“嗯。”莫雨点点头。

“走吧,”游念转身往里面走,“我奶奶在二楼。”

养老院的走廊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露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墙壁上贴着一些手抄报和照片,都是老人们活动的留影。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游念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奶奶,是我。”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进来!”

游念推开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床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和游念的眼睛一模一样。她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看到游念进来,立刻放下了杂志,张开双臂。

“念念!我的乖孙子!”

游念走过去,弯下腰,让奶奶抱了一下。奶奶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松开,目光越过游念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莫雨。

“这是谁啊?”奶奶的眼睛亮了起来,“女朋友?”

“奶奶!”游念的脸瞬间红了,“不是,是同学。”

“哦,同学啊,”奶奶笑呵呵的,朝莫雨招手,“来来来,小姑娘,进来坐。”

莫雨走进去,礼貌地鞠了一躬:“奶奶好,我叫莫雨。”

“莫雨,好名字,”奶奶点点头,“你是念念的同学?高中同学?”

“是的,奶奶,我们同班。”

“同班好啊,”奶奶拍了拍床沿,“来,坐这儿。”

莫雨看了游念一眼,游念微微点了点头。莫雨在床边坐下,奶奶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这姑娘好,长得好看,眼睛也亮。”

“奶奶……”游念在旁边无奈地叫了一声。

“怎么啦?我说两句还不行?”奶奶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继续对莫雨说,“小姑娘,你知道吗,我这个孙子啊,从小就不爱说话,朋友也不多。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那个什么……什么魔仙……”

“奶奶!!!”游念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巴啦啦小魔仙》。”莫雨替奶奶说完了。

“对对对!就是那个!”奶奶拍了一下手,“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小时候也看。”

“哎呀,那可太好了!”奶奶高兴得像个孩子,“你知道吗,念念小时候看完那个电视剧,就学那个戴面具的男孩子说话,学得可像了。他还会拿着扫把当剑,在客厅里比划,嘴里喊着‘古娜拉黑暗之神’——”

“奶奶!那是黑魔仙的台词!游乐王子不喊那个!”游念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红色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

莫雨和奶奶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奶奶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床板笑:“你看看你看看,他自己都记得这么清楚,还说我!”

莫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奶奶,他还说您记性不好,我看他记性才不好呢。”

“就是就是!”奶奶附和道。

游念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那个姿势,和游乐王子一模一样——脸上是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了”的表情。

“你们两个……”他有气无力地说,“雨女无瓜。”

奶奶听到这句话,笑得更大声了:“你看!他刚才说了!他说了‘雨女无瓜’!和电视里一模一样!”

莫雨也笑,但笑着笑着,她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游念在奶奶面前的样子。那个在学校里总是酷酷的、不爱说话的、用“雨女无瓜”挡住所有问题的男生,在奶奶面前,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被奶奶揭老底的、会脸红会着急的孙子。

他不是一个口音奇怪的怪人,他只是一个从小喜欢看《巴啦啦小魔仙》、被奶奶带大、说话有点口音问题的普通男孩。

他只是一个想念奶奶的、有点害羞的、笨拙但善良的男孩。

那天下午,莫雨和游念在奶奶的房间里待了三个小时。奶奶给他们讲了很多游念小时候的故事,比如他五岁的时候把家里的金鱼喂撑死了,因为他觉得金鱼饿了;比如他七岁的时候在幼儿园的文艺汇演上扮演一棵树,站在台上十分钟一动不动,下台之后说“我是一棵酷酷的树”;比如他九岁的时候在作文里写“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王子,戴上面具,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被老师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游念全程处于一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状态,但他没有阻止奶奶说下去。他只是偶尔插一句“奶奶你别说了”,然后被奶奶一个眼神瞪回去。

莫雨坐在旁边,认真地听每一个故事,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后来呢”。她的眼睛一直亮亮的,嘴角一直带着笑。

临走的时候,奶奶拉着莫雨的手说:“小姑娘,以后常来啊。”

“好。”莫雨点头。

“念念,”奶奶又拉住游念的手,“这个姑娘好,你要好好对人家。”

“奶奶,她真的只是同学——”

“行了行了,你别解释了,”奶奶摆摆手,“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嘴上说‘雨女无瓜’,心里比谁都在意。”

游念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奶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出了养老院,两个人走在梧桐树荫下。夏天的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紫蓝色,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游念先开口了。

“对不起,”他说,“我奶奶说了很多……有的没的。”

“为什么要道歉?”莫雨说,“我觉得奶奶说的都很有意思。”

“你不觉得……尴尬吗?”

“不觉得。”莫雨摇摇头,“我觉得你小时候很可爱。”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很可爱。”

游念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他的耳根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用校服外套盖住自己,也没有说“雨女无瓜”。他只是安静地走着,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莫雨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游念,”莫雨忽然开口,“你九岁的时候写的那个作文,‘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王子,戴上面具,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别提了。”游念打断她。

“我觉得这个梦想很好。”

游念没有说话。

“你没有成为王子,”莫雨说,“但你还是保护了你想保护的人。”

“什么意思?”

“你奶奶啊,”莫雨说,“你每周都去看她,你记得她喜欢看的电视剧,你被她揭老底的时候虽然很尴尬但也没有真的生气。你保护了她。”

游念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头顶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还有,”莫雨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帮我找回了挂件。”

“那是小事——”

“不是小事。”莫雨认真地说,“对我来说不是小事。你跑了三趟,来来回回找了那么久,最后在灌木丛里找到了。你完全可以不理的,但你没有。你说‘雨女无瓜’,但你不是真的觉得与你无关。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你在意。”

游念看着她。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

“莫雨。”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为什么我每次说‘雨女无瓜’,你都知道我真正的意思?”

莫雨愣住了。

“别人听到‘雨女无瓜’,会觉得我在敷衍,觉得我不想回答,觉得我把他们推开。”游念继续说,“但你不一样。每次我说‘雨女无瓜’,你都能听懂。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是真的‘与你无关’,什么时候是‘我在意但不好意思说’。”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能听懂?”

莫雨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手心在出汗。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因为我也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我也喜欢《巴啦啦小魔仙》,”莫雨说,“我也知道游乐王子说的每一句台词,我也能分清哪句是‘与你无关’,哪句是‘我在意但说不出口’。因为游乐王子就是那样的——他嘴上说‘雨女无瓜’,但他其实一直在保护小蓝,保护魔仙堡,保护他在乎的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游念的眼睛。

“你就是那样的,游念。你嘴上说‘雨女无瓜’,但你比谁都在意。你在意你奶奶,你在意你的朋友,你在意一个刚转学来的女生的挂件。你不是真的冷漠,你只是……不太会表达。”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说的话鼓掌。

游念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光斑,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微翘的笑,也不是那种被逗笑的、露出牙齿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眼睛里有星星的笑。

“莫雨,”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的口音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的人。”

“它本来就不丢人。”

“我知道,”游念点点头,“但以前我不这么觉得。以前我觉得它是缺点,是毛病,是我改不掉的缺陷。每次有人笑我的口音,我都会告诉自己‘没关系,雨女无瓜’,但其实……其实有关系的。我在意的。”

他看着莫雨,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你来了之后,你笑我的时候,我不觉得难受。因为你不是在嘲笑我,你是在……和我一起笑。你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莫雨点头。她明白。

嘲笑是站在外面笑,是一群人对着一个人笑。而一起笑,是站在同一边笑,是两个人对着同一件事笑。

“我明白。”她说。

“那就好。”游念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游念忽然说:

“莫雨,你有没有看过《巴啦啦小魔仙》的大结局?”

“看过。”

“游乐王子最后摘下了面具。”

“嗯。”

“他为什么摘下面具?”

莫雨想了想说:“因为他不再需要面具了。他找到了信任的人,不需要再伪装自己了。”

游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也许有一天,”他说,“我也可以摘下面具。”

莫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现在就可以。”她说。

游念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莫雨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再次在地面上重叠在一起。

走了几步,游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莫雨,你知道吗,游乐王子有一句台词,不是‘雨女无瓜’,也不是‘要你寡’。”

“哪句?”

“他有一集对小蓝说:‘我相信你。’”

莫雨的脚步慢了一下。

“那是他唯一一次没有说‘与你无关’,而是说了‘我相信你’。”游念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

他顿了顿。

“莫雨,我相信你。”

路灯下,梧桐树的影子摇晃着,像是一场无声的雨。

莫雨没有说话,但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游念的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她想:也许,这就是游乐王子摘下面具的样子。

第八章 魔仙堡的约定

暑假过得很快。

八月的时候,莫雨和游念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有时候是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有时候是一起去养老院看奶奶,有时候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闲逛——穿过那些莫雨还没走过的小巷,路过那些开了几十年的老店,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吃冰棍,看河水慢慢流。

他们聊了很多很多。

游念告诉莫雨,他小时候其实不喜欢游乐王子,他觉得游乐王子太装酷了。但后来他发现,游乐王子的“装酷”不是因为自负,而是因为孤独。一个戴着面具的王子,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面目,他说的话别人听不懂,他做的事情别人不理解。但他还是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不管别人怎么看。

“后来我想,”游念说,“也许我像游乐王子,不是因为我口音像,而是因为我也习惯戴着面具。”

“什么面具?”

“‘雨女无瓜’的面具。”游念说,“把所有人都推开,假装什么都不在乎。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莫雨安静地听着。

“但你来了之后,”游念继续说,“我发现这个面具好像没什么用了。因为你总能看穿。我每次说‘雨女无瓜’,你都知道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那我戴这个面具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莫雨能听出,这句话底下的重量。

“那就别戴了。”莫雨说。

“嗯,”游念点点头,“不戴了。”

他转过头,看着河面上的夕阳。河水被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莫雨,”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遇见?”

“没有。”

“我想过。”游念说,“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们都需要遇见一个能听懂自己的人。”

莫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看,”游念继续说,“你从海南转学过来,你书包上挂着魔仙棒挂件,你喜欢吃绿豆冰棍,你看过《巴啦啦小魔仙》每一集,你知道游乐王子所有的台词。而我——我说话像游乐王子,我书包里藏着一把银色的小剑,我也喜欢吃绿豆冰棍,我也看过每一集。我们就像是从同一个魔仙堡里走出来的人。”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在说什么啊,好中二。”

“不中二,”莫雨说,“你说得对。”

“什么?”

“我们就是从同一个魔仙堡里走出来的人。”莫雨认真地说,“你是游乐王子,我是……我是小蓝姐姐。”

游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是小蓝姐姐,”他说,“你是——”

“我是什么?”

“你是莫雨。”他说,“就是莫雨。不需要是任何人。”

莫雨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像是冬天的热可可,像是夏天的绿豆冰沙。

“游念,”她说,“你知道吗,你说了一句很帅的话。”

“什么话?”

“‘你是莫雨,不需要是任何人。’”

游念的耳根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雨女无瓜”。他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

“也许,”他轻声说,“游乐王子摘下面具之后,就是这样的。”

莫雨笑了。她也低下头,看着河面上两个人的倒影——两个模糊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人影,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像是在守护着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魔仙堡。

暑假的最后一天,莫雨和游念又去看了奶奶。

奶奶的精神比上次好了一些,她拉着莫雨的手,说了很多话。临走的时候,奶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莫雨。

那是一个魔仙棒挂件。和莫雨书包上那个一模一样——粉色的星星,塑料的,边缘有一点磨损。但这个是全新的,星星还在闪闪发亮,没有一丝划痕。

“这是……”莫雨愣住了。

“这是念念小时候的,”奶奶说,“他小时候让我给他买的,买了好几个,这个一直没拆封,放在我这里。我留着留着就忘了。前几天翻抽屉翻出来的。”

莫雨转头看向游念。游念的表情有点复杂——有不好意思,有怀念,也有一点释然。

“拿着吧,”他说,“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你不是说你的挂件——”莫雨想起他书包里那把银色的小剑。

“那个是我后来买的,”游念说,声音很小,“这个是我小时候的。”

莫雨握着手里的魔仙棒挂件,粉色的星星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她想起外婆寄给她的那个挂件,想起外婆在电话里学“雨女无瓜”的样子,想起游念在灌木丛里帮她找回挂件时沾满泥土的手指。

“谢谢你,游念。”她说。

“不用谢,”游念说,“雨女——”

他停住了,然后笑了。

“不,这次不说雨女无瓜。”他说,“这次说的是——这是给你的。”

莫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月亮。

她把新的魔仙棒挂件挂在了书包上,和旧的那个并排挂着。两个粉色的星星挨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尾声

九月一号,开学了。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蝉鸣依旧,风扇依旧,后排靠窗的位置依旧。

游念趴在桌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后颈。莫雨坐在他旁边,正在翻新发的课本。

语文老师走进教室,推了推眼镜:“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希望大家——”

“老师!”前桌的男生举手,“游念又睡着了!”

语文老师看了一眼后排,无奈地叹了口气:“游念!游念!”

校服外套动了一下,底下一颗脑袋慢吞吞地钻出来,头发炸了几根。

“斗——”游念打了个哈欠,然后改口,“到。”

全班安静了一秒。

“他刚才说的是‘到’还是‘斗’?”有人小声问。

“好像是‘到’。”另一个人说,“他改口音了?”

莫雨低头忍住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推到游念面前。

游念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你刚才说的是‘到’?”

游念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在努力。”

莫雨又写:

“不用努力,我觉得‘斗’比较好听。”

游念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假装在看黑板。

莫雨低头看本子。

上面写着:

“雨女无瓜。”

但这一次,她在“雨女无瓜”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魔仙堡。魔仙堡的塔楼上,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人双手抱胸,一个人举着魔仙棒。

塔楼的窗户里,透出暖暖的橘黄色的光。

像是夏天的夕阳。

像是路灯下的梧桐叶。

像是绿豆冰棍融化在舌尖上的甜。

像是——

两个从魔仙堡里走出来的人,终于在人间找到了彼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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