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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悄悄发芽

书名: 作者:阿拉滋滋 本章字数:7203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那天晚上,龚俊到底没有说成他和Aron的事。

  张哲瀚抽回手之后,推着轮椅往楼梯口走。龚俊跟在后面,想帮忙推,张哲瀚说不用,自己按了电梯。电梯是后来专门为他装的,方便他上下楼。龚俊站在他身边,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他和自己的脸都映在锃亮的钢板上。

  张哲瀚的目光落在某处,没看他。

  电梯上行的那几秒,谁都没说话。

  到了二楼,张哲瀚推着轮椅进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晚安。”

  然后门关上了。

  龚俊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张哲瀚那句“各取所需”。那四个字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给这八年下了一个定义。

  可他不想被这样定义。

  第二天是周六,龚俊不用上班。他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下楼的时候,张哲瀚已经在餐厅了。他坐在轮椅上,面前的餐盘里摆着半片吐司和一碟水果,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正慢慢地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早。”

  龚俊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牛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镀上一层暖意。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今天天气好,”龚俊说,“吃完饭去花园坐坐?”

  张哲瀚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不是……今天约了人打球?”

  龚俊确实约了人。每周六下午的高尔夫球局,雷打不动。但他昨天晚上失眠的时候,把那个约会给推了。

  “不去了。”他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想在家待着。”

  张哲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继续喝牛奶,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龚俊推着他去花园。

  花园里有一片月季,开得正好。园丁每天打理,花枝修剪得整整齐齐,红的粉的黄的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张哲瀚喜欢在这片月季前坐着,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龚俊把轮椅停在花圃旁边,自己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好看吗?”他问。

  张哲瀚点点头:“嗯。”

  “喜欢哪种?回头让人多种点。”

  张哲瀚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龚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没什么。”张哲瀚收回目光,又看向那片月季,“你公司不忙吗?”

  “还好。”

  “今天不是约了王总他们打球?”

  “推了。”

  张哲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其实你不用特意陪我。”

  龚俊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点堵。他想说我愿意陪,想说我待在家里比去打球有意思,想说这八年来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想说的很多,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他们就这样在花园里坐着。张哲瀚看花,龚俊看他。

  阳光渐渐从东边移到头顶,阿姨过来问中午想吃什么,张哲瀚说随便,龚俊说做几个他爱吃的,清淡一点。阿姨应着走了,张哲瀚又偏过头看他。

  “你今天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龚俊说,“就想在家待着。”

  张哲瀚没再问,但龚俊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点探究,又带着一点困惑。

  中午吃完饭,张哲瀚照例要午睡。他身体弱,医生说要保证充足的睡眠,所以每天下午都要睡两个小时。龚俊以前这个时候不是在书房处理工作就是在外面应酬,今天却鬼使神差地跟着上了楼。

  张哲瀚在卧室门口停下,回头看跟在身后的他。

  “你……”

  “我就在隔壁。”龚俊说,“有事叫我。”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龚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轮椅移动的声音,脱衣服的声音,掀开被子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

  他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下午三点,张哲瀚醒了。他推着轮椅出来的时候,发现龚俊就坐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醒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你……在这儿坐着干嘛?”

  “看书。”龚俊扬了扬手里的书。

  张哲瀚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企业战略管理》。他沉默了两秒,推着轮椅过去,在龚俊面前停下。

  “书拿反了。”

  龚俊低头一看,果然拿反了。他的耳根有点热,把书翻过来,清了清嗓子:“刚在想事情。”

  张哲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隐约的笑意,很淡,一闪就没了。

  “想什么?”

  龚俊看着他,忽然说:“想你。”

  张哲瀚愣了一下。

  龚俊自己也愣住了。那句话脱口而出,没经过大脑,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有多唐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圆一下,却看见张哲瀚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有什么好想的。”张哲瀚的声音很轻。

  “有的。”龚俊说。

  张哲瀚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茫然,有一点困惑,还有一点龚俊看不清楚的东西。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然后张哲瀚移开目光,推着轮椅往楼梯口走。

  “我去看看阿姨晚上做什么。”

  龚俊跟在后面,看着他推轮椅的背影。那背影还是那样单薄,却似乎不像从前那样遥不可及。

  那天晚上,龚俊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里陪着张哲瀚看电视。张哲瀚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盯着屏幕。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极地的动物,画面白茫茫一片,偶尔有企鹅摇摇晃晃地走过。

  “你喜欢看这个?”龚俊问。

  “还行。”张哲瀚说,“画面好看。”

  龚俊点点头,陪他看了一会儿,又问:“累不累?要不要上楼休息?”

  “才八点。”

  “哦。”

  又过了一会儿:“渴不渴?给你倒杯水?”

  张哲瀚终于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龚俊,”他叫他的名字,很少见地叫了全名,“你今天怎么了?”

  龚俊被他问住了。

  是啊,他今天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从昨天知道那通电话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一直想待在瀚瀚身边,一直想看着他,听他说话,看他看书,看他喝牛奶,看他看花。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陪陪你。”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用这样。”

  “不用怎样?”

  “不用……”张哲瀚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不用因为那通电话,就觉得亏欠我什么。我说了,那是你的事,你不用跟我解释,也不用特意补偿什么。我们……”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

  “我们这样挺好的。”

  龚俊听着这话,心里那种堵堵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想说不是补偿,想说我陪你不是因为那通电话,想说我想待在你身边是因为我想,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份“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天晚上,张哲瀚上楼睡觉之后,龚俊在客厅坐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张哲瀚那天,他坐在轮椅上,穿着浅灰色的毛衣,眉眼清淡。想起结婚那天,他穿着白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被人推着走过红毯。想起婚后第一年他生病住院,自己去探望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看书,看见自己进来,抬起头说“来了”,然后继续看书。

  想起去年冬天他问的那句话——你爱过我吗?

  想起自己的回答——我们是夫妻。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是夫妻,这是事实。至于爱不爱,他从来没想过。或者说,他从来没敢想过。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婚姻是什么。联姻,门当户对,各取所需。瀚瀚需要一个能照顾他的人,他需要一个家世相当的妻子。仅此而已。

  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那条线,不远不近,相敬如宾。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给了瀚瀚足够的尊重和照顾,也给了自己足够的体面和距离。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条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模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瀚瀚的。也许是某次他生病时瀚瀚守在床边的手,也许是某次他晚归时瀚瀚在客厅等他的身影,也许是某次他心情不好时瀚瀚默默递过来的那杯茶。那些细碎的瞬间一点一点堆积起来,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悄改变了什么。

  周日,龚俊依然没出门。

  他在家待了一整天,跟着张哲瀚转。张哲瀚在书房翻译文稿,他就在旁边看书——这次书没拿反,但看没看进去只有他自己知道。张哲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困惑,但什么都没说。

  张哲瀚翻译的是法语著作,他自学过好几门语言,法语最精。龚俊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喜欢听他念。那些音节从他嘴里出来,像小溪流水一样,清泠泠的,很好听。

  “你在念什么?”龚俊问。

  张哲瀚抬起头,愣了一下:“你还在?”

  龚俊:“………”

  这话问得,好像他是空气似的。

  “我在。”他说,“你念的是什么?”

  “哦,一段描写。”张哲瀚低头看了一眼文稿,“塞纳河的黄昏。”

  “念给我听听?”

  张哲瀚看着他,目光里又出现了那种困惑。但他没拒绝,垂下眼,用那种清泠泠的声音念起来。

  龚俊听不懂,但听得认真。他看着张哲瀚的侧脸,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偶尔抿起的嘴唇,看他念完之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听。”他说。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龚俊看见了。

  周一,龚俊该上班了。

  他出门的时候,张哲瀚还在睡觉。他站在卧室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才轻手轻脚下楼。

  到了公司,开会的时候他走神,签文件的时候他走神,连特助小陈跟他汇报工作,他都走神。小陈说完之后看着他,等他的指示,他却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小陈愣住了。

  “龚总,您……”

  “没事。”龚俊回过神,揉了揉眉心,“你继续。”

  小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待在他身边吧!想看他,想听他说话,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想……让他开心。”

  龚俊听完,沉默了。

  想待在他身边——他在家待了两天,确实不想出门。

  想看他——他这两天看了他很多次,多到瀚瀚都困惑了。

  想听他说话——他喜欢听他念法语。

  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现在就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是醒了还是在睡,是在翻译还是在看书。

  想让他开心——他……

  龚俊忽然站起来,把小陈吓了一跳。

  “今天下午的会推了。”他说,“我有事。”

  然后他就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才下午三点。张哲瀚刚午睡醒,推着轮椅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龚俊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回来了。只是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句话——想待在他身边——然后就开车回来了。

  “今天不忙。”他说。

  张哲瀚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困惑越来越明显。

  “你最近……”他顿了一下,“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

  “瀚瀚。”龚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我就是想回来。”

  张哲瀚垂下眼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去换衣服吧,”他说,“我去让阿姨准备点吃的。”

  龚俊看着他推着轮椅往楼梯口走,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他说不清是什么,但总觉得,瀚瀚好像离他近了一点。

  又好像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龚俊开启了“赖家”模式。

  能推的应酬都推了,能不去的局都不去了。每天下班就往家跑,回来了就跟着张哲瀚转。他在书房翻译,他就在旁边看书;他在花园晒太阳,他就在旁边坐着;他在客厅看电视,他就在旁边陪着。

  张哲瀚一开始还困惑,后来就习惯了。只是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但什么都没说。

  龚俊却越来越不满足于只是“在旁边”了。

  他开始制造一些动静。

  张哲瀚在书房翻译的时候,他会端一杯茶进去,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旁边不走。张哲瀚抬起头看他,他就说:“怕你渴。”张哲瀚点点头,继续翻译,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

  “还有事?”张哲瀚问。

  “没。”他说,然后转身出去。

  过一会儿,他又端一盘水果进来。

  “怕你饿。”

  张哲瀚:“………”

  再过一会儿,他又进来,这次什么都没端,就站在门口。

  张哲瀚终于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龚俊。”

  “嗯?”

  “你……”张哲瀚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很闲?”

  龚俊愣了一下:“没有啊,挺忙的。”

  “那你怎么老在我这儿转?”

  龚俊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因为我就是想看你,想说因为我待在你身边就觉得安心,想说因为我喜欢看你翻译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喜欢看你念法语时清泠泠的声音,喜欢看你偶尔抬头看我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光。

  但他说不出口。

  “我……”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想陪陪你。”

  张哲瀚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困惑又出现了,但这次多了点什么——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别的什么,龚俊看不出来。

  “你陪得够多了。”张哲瀚说,声音很轻,“不用这样。”

  “我乐意。”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龚俊看见了,而且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砰砰地跳。

  那天晚上,阿姨在厨房里偷偷笑了。

  她在这家做了八年,看着龚俊和张哲瀚从新婚到现在。八年来,龚先生从来都是彬彬有礼的,对小夫人好,但那好是客气的好,是疏离的好,是一个丈夫对妻子应有的尊重,仅此而已。

  可这几天不一样了。

  这几天,龚先生看小夫人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里有东西,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他会在小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会在小夫人说话的时候认真听,会找各种借口往小夫人身边凑。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谈恋爱的样子。

  她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偷偷乐。

  小夫人怕是还不知道呢!他那个木头一样的性子,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翻译,从不往外跑,也从不多想。龚先生这阵子天天在他眼前晃,他怕是只觉得困惑,压根没想到别处去。

  这俩人啊,一个木头,一个呆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张哲瀚确实没往别处想。

  他从小身体不好,没进过学校,一直是请老师到家里教。他学了很多东西,语言、历史、文学,翻译了好几本著作,笔名叫“沉舟”,在翻译圈里小有名气,粉丝不少。但他从不露面,也不参加任何活动,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看书,翻译,过日子。

  他对感情这种事,是真的不懂。

  小时候看过一些书,书里写爱情,写得很美,但他总觉得那是书里的事,跟自己没关系。后来嫁给龚俊,他知道是联姻,知道龚俊会对他好,会照顾他,这就够了。他从没奢求过爱情,也从没想过,龚俊会对他有那种感情。

  所以当龚俊开始莫名其妙地往他身边凑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困惑。

  这个男人,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明明以前都是相敬如宾的,各过各的,客气得很。怎么忽然就变了?天天在家待着不说,还老往他跟前凑,不是送茶就是送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有一次他在翻译,龚俊在旁边坐了半个小时,一动不动。他忍不住抬起头,对上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看什么?”

  龚俊被抓了个正着,耳根有点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看你。”

  张哲瀚:“………”

  他垂下眼,继续翻译,但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快了一点。

  还有一次,他在花园里看花,龚俊坐在他旁边,忽然凑过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龚俊的呼吸。

  他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你干嘛?”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他头发:“有片叶子。”

  张哲瀚低头一看,肩膀上确实有片叶子。龚俊帮他拿掉了,又坐回去,一脸无辜。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的困惑越来越深。

  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更让他困惑的是,龚俊开始莫名其妙地生他的气。

  那天下午,他接了一个电话。是出版社打来的,商量新书的翻译。他接完电话回到书房,龚俊坐在他的位置上,脸色不太好看。

  “谁的电话?”

  “出版社的。”

  “男的还是女的?”

  张哲瀚愣了一下:“男的。”

  龚俊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他站起来,走出书房,一句话没说。

  张哲瀚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摸不着头脑。

  出版社的编辑找他商量翻译的事,这有什么问题吗?

  晚上吃饭的时候,龚俊不说话。张哲瀚看了他几眼,想问他怎么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们从来都是这样,各吃各的,各想各的,从不追问。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龚俊的沉默里带着一股气,那股气很明显,明显到张哲瀚想忽略都难。

  吃完饭,龚俊上楼去了书房。张哲瀚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没意思,也上楼了。他在卧室里看书,看到十点多,困了,洗漱完准备睡觉。

  刚躺下,门开了。

  龚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枕头。

  张哲瀚愣了一下,坐起来:“你干嘛?”

  龚俊没说话,走到床边,把枕头往他旁边一放,掀开被子就躺下了。

  张哲瀚:“………”

  他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的房间在隔壁。”

  “我知道。”龚俊闭着眼睛说。

  “那你……”

  “想睡这儿。”

  张哲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结婚八年,从来都是分房睡的。这是规矩,也是习惯。龚俊从没进过他的房间过夜,他也从没进过龚俊的房间。

  可现在,这个男人,明明还生着气,却大摇大摆地把枕头拿过来,躺在他旁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张哲瀚斟酌着用词,“你不是在生气吗?”

  “嗯。”

  “那你干嘛来我这儿睡?”

  龚俊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落在他的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生气归生气,”他说,“睡还是要睡你旁边。”

  张哲瀚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龚俊,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是什么逻辑?生气还非要睡他旁边?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龚俊见他不说话,又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吧,不早了。”

  张哲瀚看着他的后脑勺,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下去。

  他侧过身,看着龚俊的背影。那背影很宽,把床头灯的光都挡住了,在他这边投下一片阴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这是怎么回事?

  他闭上眼,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但越是想赶,那些念头就越清晰。龚俊凑近他时的呼吸,龚俊看他的眼神,龚俊说的那句“想睡这儿”,还有现在,躺在他身边的温度。

  他从来没想过,会和龚俊躺在一张床上。

  也从来没想过,这种感觉,好像并不讨厌。

  甚至……有点安心。

  他悄悄睁开眼,看了一眼龚俊的后脑勺。那人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好像睡着了。

  “龚俊?”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回应。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就一下,很轻,像怕惊醒他。

  龚俊没动。

  张哲瀚收回手,蜷在胸前,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收回手之后,龚俊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还有一点余温。

  楼下传来动静,是龚俊在跟阿姨说话。

  “……粥要软一点,他胃不好,硬的不好消化。鸡蛋煮嫩一点,别煮老了。水果切小块……”

  张哲瀚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他不懂那是什么。

  但这几天,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

  这个龚俊,真的是……

  越来越奇怪了。

  可奇怪得,好像也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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