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俊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那把空了的轮椅上。
他愣了一下。
往常这个时候,瀚瀚会在那里等他。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要么拿着本书,要么握着遥控器,听见开门的声音会抬起头,轻轻说一句“回来了”。然后就安静地看着他换鞋、脱外套,再一起往餐厅走。
今天没有。
餐厅的灯也亮着,餐桌上摆好了饭菜,碗筷整整齐齐,两副。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神色有些不太自然:“龚先生回来了。”
“嗯。”龚俊解着领带,目光往楼道上扫了一眼,“瀚瀚呢?”
“小夫人说他不太舒服,晚饭没吃几口就上楼休息了。”
龚俊的手顿了顿。
“不舒服?”他把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怎么了?叫医生了吗?”
“小夫人说不用,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阿姨犹豫了一下,“他下午接了个电话,之后就一直不太对劲,话也不怎么说……”
接电话。
龚俊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领带和外套一起搭在椅背上:“我上去看看。”
二楼的主卧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龚俊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
“瀚瀚?”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张哲瀚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闷闷的:“嗯。”
“我进来了。”
他推开门。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台灯,光线柔和地铺在米色的床品上。张哲瀚靠坐在床头,身上穿着家居服,薄薄的被子拉到腰际。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眼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黯淡了些。
“阿姨说你没吃晚饭。”龚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哪里不舒服?”
张哲瀚垂下眼,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不想吃。”
“脸色不好。”龚俊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张哲瀚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龚俊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来。
“不想吃东西也得吃一点。”他站起来,语气如常,“我让阿姨热碗粥,你喝一点再睡。”
“不用……”
“瀚瀚。”龚俊打断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别让我担心。”
张哲瀚抬起头看他,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好。”
龚俊下楼去热粥的时候,阿姨已经把餐桌上的饭菜收了大半。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阿姨从锅里盛出一碗白粥,配了两碟清爽的小菜。
“他下午接了什么电话?”龚俊问。
阿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这……我也没太听清,好像是从国外打来的。小夫人在客厅接的,接完就在那儿坐了好久,我问他要不要喝茶,他才回过神来,说不用,然后就上楼了。”
国外。
龚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端着粥上楼的时候,张哲瀚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书已经放到床头柜上了,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别墅区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的花园里亮着地灯,把几株茶花的影子拉得很长。
“粥来了。”龚俊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拖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趁热喝一点。”
张哲瀚转过脸来,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沉默了两秒,伸手去端。
他的手细白,骨节分明,指尖却有些凉。龚俊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他们结婚八年了。
八年来,瀚瀚一直是这样,安静,温顺,从不提什么要求,也从不闹什么脾气。他身体不好,但从不抱怨,吃药打针都是默默的,疼了也不吭声。龚俊有时候觉得,他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植物,不争不抢,给水就活,给光就长,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相敬如宾。
龚俊对他好,是因为责任,也是因为习惯。娶他进门的那天,龚俊就知道,这是一场商业联姻,张家的独子,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而他龚俊,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两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八年了,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看着瀚瀚低头喝粥的样子,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和略显苍白的侧脸,龚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好喝吗?”他问。
张哲瀚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他自己没察觉。龚俊看见了,想伸手帮他擦掉,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亲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嗯。”张哲瀚点点头,“阿姨熬的粥一直都好喝。”
“那就多喝点。”
张哲瀚又低下头去,喝了几口,忽然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龚俊平时都是八点以后才到家,今天不到七点就回来了。
“今天事情少,处理完就回了。”龚俊说,“想着回来陪你吃晚饭。”
张哲瀚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陪我吃晚饭。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弯了弯,是一个浅淡的弧度,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谢谢。”他说。
龚俊皱了皱眉:“跟我说什么谢谢。”
张哲瀚没再说话,继续喝粥。一碗粥喝完,他把碗放回托盘里,抬头看龚俊:“你还没吃饭吧?快下去吃吧,别让阿姨等。”
龚俊看着他,半晌,问:“你一个人行吗?”
“我天天一个人,有什么不行的。”张哲瀚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龚俊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是啊,他天天一个人。
白天他在公司,瀚瀚一个人在家里。看书,翻译,听音乐,偶尔在花园里晒晒太阳。他回来,瀚瀚就在餐厅等他。他不回来,瀚瀚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
八年了,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龚俊站起来,把托盘端起来:“那你早点睡,有事叫我。”
“好。”
龚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哲瀚已经躺下去了,侧着身,背对着门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小截后颈。台灯还亮着,光晕笼着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单薄。
“瀚瀚。”龚俊叫了一声。
张哲瀚没动,也没应。
龚俊站了两秒,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张哲瀚没有下楼吃早饭。
阿姨把早餐送到楼上,下来的时候对龚俊说,小夫人说不想吃,就让放在床头柜上,等会儿饿了再吃。
龚俊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食欲全无。他匆匆喝了两口咖啡,起身去上班。
临走前,他在楼梯口站了站,最终还是没上去。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张哲瀚像是把自己关在了那间卧室里。他不下楼吃饭,也不出房间。阿姨把饭送上去,他吃几口就放下,话也不怎么说。龚俊晚上回来,上去看他,他就靠在床头看书,问他什么都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多睡睡。
可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眼睛下面的青影一天比一天重。
第三天晚上,龚俊从公司回来,照例上楼去看他。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张哲瀚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
站着的。
龚俊愣了一下。
张哲瀚平时很少站起来。他的腿虽然能走,但走不了几步,走多了会疼,会肿,会发软摔倒,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坐在轮椅上。龚俊见过他站起来的样子,但很少,少到屈指可数。
现在他站在窗前,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窗外是夜色,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瘦削,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瀚瀚?”
张哲瀚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你回来了。”
“嗯。”龚俊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看什么呢?”
“没什么。”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就是躺久了,起来站站。”
龚俊低头看他垂在身侧的手,那手微微攥着,骨节泛白。他忽然想握住那只手,想把它攥在自己手心里暖一暖。
但他没有。
“别站太久,”他说,“腿受不了。”
张哲瀚点点头,转身往床边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龚俊看着他,心里那团烦躁越来越大,却不知道该怎么问,怎么开口。
他想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想问,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对劲,为什么三天了都不肯好好看我一眼?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瀚瀚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问。
这是他们八年来相处的模式。给彼此空间,给彼此体面,不过问,不干涉,相敬如宾,平静如水。
张哲瀚坐回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拿起床头柜上的书。龚俊站在那里,看着他翻书的动作,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苍白的指尖。
“瀚瀚。”他听见自己开口。
张哲瀚抬起眼。
龚俊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出口的却是:“明天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张哲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随便。”他说,“都行。”
龚俊点点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第四天,张哲瀚下楼了。
龚俊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轮椅上,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龚俊换了鞋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今天好点了?”
张哲瀚收回目光,抬头看他,点点头:“好多了。”
“下楼了就好。”龚俊说,“老在楼上闷着,对身体不好。”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是一个礼貌的弧度。
晚饭的时候,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的两端。阿姨做了张哲瀚爱吃的菜,他吃了几口,比前几天多了一些,但还是少。龚俊给他夹菜,他说谢谢,低头慢慢吃。
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可龚俊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瀚瀚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疏远,瀚瀚从来都不亲近,所以谈不上疏远。是……空洞。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第五天,龚俊从特助小陈那里知道了真相。
那天下午,小陈拿着文件进来签字,签完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龚俊头也不抬。
小陈犹豫了一下:“龚总,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龚俊抬起头。
“前几天,Aron回国了。”小陈说,“他给小夫人打过电话。”
龚俊手里的笔顿住了。
Aron。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某个从未触碰过的角落。
他的初恋。他的青春。他十几岁就爱上的人。他们在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年,从少年到青年,从懵懂到深刻。后来分手了,三个月后,他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了张哲瀚。
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瀚瀚。
“他怎么知道家里的电话?”龚俊的声音沉下来。
小陈低着头:“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通过什么人打听的。”
龚俊沉默了很久。
“他约小夫人见面,”小陈又说,“小夫人……没去…”
龚俊想起那天晚上,瀚瀚没有在餐厅等他。想起他站在窗前的身影,想起他看着自己时空洞的眼神。
他都知道了。
那些龚俊从未提起的过往,那些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他都知道了。
不是从龚俊嘴里知道的,是从一个陌生人的电话里。
龚俊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半晌,开口问:“他还说了什么?”
“谁?”小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说Aron?他……他说想见您。他说他这次回来,就是想和您……”
“够了。”龚俊打断他。
小陈噤声。
龚俊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摆了摆手:“出去吧!”
小陈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龚俊望着窗外,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那个加拿大的冬天,大雪纷飞,他和Aron站在街角的咖啡店门口,呵出的白气在空中交汇。
后来呢?
后来他们分手了。没有争吵,没有撕扯,就是……分开了。理由到现在他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年轻,也许是冲动,也许只是不合适。
然后他就回国了,接手家族企业,听从家里的安排,和张家的独子联姻。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张哲瀚的情景。那是在张家的老宅,张哲瀚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听长辈们说话。他穿着浅灰色的毛衣,脸色比一般人白一些,眉眼清淡。长辈们让他们单独说说话,他就推着轮椅到花园里,问龚俊喜欢什么茶。
龚俊说随便。
他就泡了一杯龙井,一杯普洱,让龚俊自己选。
那天他们没聊几句,但龚俊记住了他的样子。安静,礼貌,不远不近。
后来就结婚了。婚后第一年,张哲瀚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两个月。龚俊每天下班去看他,他就靠在床头看书,看见龚俊来,抬起头说一句“来了”,然后继续看书。龚俊坐在旁边处理工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对上他的目光,他就弯弯嘴角,又低下头去。
那个时候龚俊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相敬如宾,平静如水。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以为瀚瀚也会。
可现在他发现,瀚瀚可能并不是这样以为的。
那些藏起来的情绪,那些从不提起的渴望,那些小心翼翼的克制——瀚瀚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龚俊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瀚瀚问过他一次。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爱情片。瀚瀚看着看着,忽然问:“你爱过我吗?”
龚俊愣住了。
他转头看瀚瀚,瀚瀚的眼睛还盯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们是夫妻。”
瀚瀚就没再问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问题,瀚瀚可能问了很多年,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
龚俊当晚没有按时回家。
他在办公室坐到很晚,把那些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想。想Aron,想加拿大,想那些年的风雪和阳光。想瀚瀚,想这八年,想他们之间那些相敬如宾的日子。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瀚瀚的?
是那次他生病,瀚瀚守在医院三天三夜没合眼?还是那次他应酬喝多了,瀚瀚给他熬醒酒汤,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是瀚瀚每年给他织的那条围巾,虽然织得歪歪扭扭,却每年都有一条新的?还是瀚瀚每次在他晚归的时候,都会在客厅等着,不管多晚?
他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这几天瀚瀚不对劲,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瀚瀚坐在轮椅上,在落地窗前。窗外没有风景,只有夜色。他听见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看见龚俊,弯了弯嘴角。
“回来了。”
还是那句话。和过去八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淡淡的,轻轻的,像一阵风。
龚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瀚瀚愣了一下,看着他。
“瀚瀚。”龚俊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张哲瀚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电话,”龚俊说,“我知道了。”
张哲瀚的眼睛动了动,依然没说话。
“Aron……是我以前的事。很久以前的事了。”龚俊的声音很低,“我和他,已经过去了。分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想过他。”
张哲瀚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龚俊抬起头,“你知道什么?”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来,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在一起很多年,”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们分手三个月,你就娶了我…”
龚俊的心猛地揪紧了。
“瀚瀚……”
“我没怪你。”张哲瀚打断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弧度,“我知道我们的婚姻是什么。联姻嘛,门当户对,各取所需。我身体不好,需要一个能照顾我的人。你需要一个家世相当的妻子,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这八年,你对我很好,很尊重,很照顾。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龚俊蹲在轮椅前,仰头看着张哲瀚。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层淡淡的倦意照得清清楚楚。
“各取所需。”张哲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这八年,我过得很好,真的。”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龚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瀚瀚……”
“你饿不饿?”张哲瀚忽然问,目光往餐厅的方向飘了一下,“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给你留着了,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龚俊没动。
他蹲在那里,看着张哲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八年来他看过无数次这双眼睛,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看穿它。
“我不饿。”龚俊说。
张哲瀚点点头,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龚俊知道。
“那……上楼休息吧!不早了。”张哲瀚说着,手去够轮椅的扶手,想要自己转方向。
龚俊的手按住了他的。
张哲瀚一愣,抬起眼。
“瀚瀚,”龚俊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我想跟你说说他的事。”
张哲瀚的手指僵了一下。
“不用。”他说,声音很轻,“那是你的事,不用跟我说。”
“可我想说。”
张哲瀚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从龚俊掌心里抽出来。他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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