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沉了下去

林海坐在座位上，指尖捏着笔，死死盯着面前那张已经补写了的数学小测卷，眉心拧成了一个紧紧的结。

下午从办公室回来时积攒的别扭与怨气，在顾然递来那本写满解题步骤的笔记本时，就已经化开。可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好面子，让他即便心里满是感激，脸上也依旧摆着一副硬邦邦的模样，不肯轻易低头服软。分界线已经擦去，可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却还像一层薄薄的冰，横在彼此中间，轻轻一碰，就会发出细碎的、尴尬的声响。

林海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卷子上，可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几何综合题上，脑子又瞬间变成了一团乱麻。顾然的笔记写得极其详尽，每一步公式推导、每一条辅助线画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可偏偏这道题涉及到图形拼接与方程计算的结合，林海盯着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演算过程，算了三遍，得出三个完全不同的答案，越算越心烦，笔尖狠狠戳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动作幅度稍大，胳膊不小心越过了曾经那条界线，轻轻碰到了顾然的手肘。林海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胳膊，身体往自己这边缩了缩，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偷偷用余光瞥向身边的顾然，刚才那一下轻微的触碰，根本没有惊扰到他分毫。

林海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这人也太冷淡了吧，碰一下都没反应，难道真的对自己的所有小动作都视而不见？他瘪了瘪嘴，重新低下头对付那道难缠的数学题，可越是心急，思路越是堵塞，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连原本清晰的步骤都变得模糊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晚自习已经过去了一半，林海看着自己卷子上那道空着的大题，心里又急又慌，明天一早就要把卷子交给数学老师，要是这道题空着，肯定又要被老师批评，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辜负顾然花时间整理的笔记，也不想让自己今天下午的反省变成一句空话。

他纠结地咬着笔杆，目光在顾然的侧脸上来回打转。男生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明明是一张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可偏偏性格冷淡又认死理。

林海心里那点残存的怨气，早就所剩无几。

一只手伸过来

林海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只见顾然的手指轻轻点在草稿纸上那道混乱的演算式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习题册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晚风拂过树叶，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方程列错了，搞反了。”

林海愣愣地低头看向草稿纸，顺着顾然指尖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自己把图形的长和宽弄混了，难怪算出来的答案一直不对。他的脸颊瞬间发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心里又羞又愧，还有一丝突如其来的暖意。原来顾然一直都知道他卡在这道题上，原来他看似专注于自己的学习，其实一直在默默留意着自己的状态。

“我……我没看清题目。”

林海小声辩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苍白又可笑。

顾然终于侧过头，看向他。灯光下，他的眼眸清澈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嫌弃，只有一片淡淡的认真。他拿起林海放在桌上的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重新画出图形，用简洁的线条标注出边长比例，然后一步步写下方程，每一步都写得很慢，特意留出足够的空间让林海看清楚。他的字迹工整有力，重点步骤还用笔尖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刻意提醒他注意。

“先拆分图形，再……，最后……，这样不容易出错。”顾然写完，把笔放回林海手边，轻声解释道，语气平淡，却带着难得的耐心。

林海盯着草稿纸上清晰的解题步骤，脑子瞬间豁然开朗，之前堵在心里的困惑一扫而空。他拿起笔，按照顾然教的方法重新演算，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数字与公式有序排列，很快就得出了正确答案。看着卷子上终于填满的字迹，林海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这是他第一次不靠抄袭、不靠侥幸，靠自己的努力解开了这么难的数学题。

“算出来了！”

他忍不住小声惊呼，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抬头看向顾然时，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雀跃

“谢谢你啊，顾然。”

这一次的道谢，没有别扭，没有敷衍，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顾然看着他眼里的光芒，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几不可查地泛起一丝细微的笑意，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他轻轻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嗯。”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习题册，可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余光悄悄落在林海身上，看着少年低头认真整理卷子的模样，看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的弧度。

林海把卷子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书包里，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侧过头，再次看向顾然，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别扭，目光坦然又温和。

感觉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小题大做。

林海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他张了张嘴，想为下午划界线、故意找茬的事情道歉，可话到嘴边，又因为害羞咽了回去。少年人的骄傲，让他即便知道自己错了，也很难把“对不起”三个字轻易说出口。他只能默默在心里决定，以后再也不闹别扭了，再也不故意针对顾然了，要好好跟这个同桌相处。

晚自习的课间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瞬间，原本压抑的喧闹涌了上来，同学们纷纷伸懒腰、聊天、打水，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嬉闹声。林海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前一秒还让他头疼不已的数学题，此刻已经变成了他成就感的来源。

前桌的男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瓶可乐，笑着看向林海：

“林海，我刚看你跟顾然凑一块儿讲题呢，咋了，不闹别扭了？下午那分界线可是把我们都看笑了，你俩跟小学生划三八线呢。”

林海的脸瞬间红了，伸手拍了前桌一下，嘴硬道：

“谁闹别扭了？我那是……那是保持同桌距离，懂不懂？”

“得了吧，”

前桌挤眉弄眼

“我都看见了，顾然给你讲题，你笑得跟朵花似的，还保持距离呢。再说了，顾然人多好啊，学习好又安静，你可别再欺负人家了。”

“我哪有欺负他！”

林海急得辩解，余光偷偷看向顾然，生怕他生气，却发现顾然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没有丝毫不悦。

林海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心里的最后一丝别扭也烟消云散。

前桌走后，教室里依旧热闹，林海坐在座位上，看着身边安静的顾然，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他拿起水杯，起身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流过喉咙，让他的心情更加舒畅。他回头看向顾然，发现顾然的水杯就放在桌角，里面的水已经空了。

犹豫了几秒，林海走回座位，拿起顾然的空水杯，轻声问：

“你要不要喝水？我帮你接。”

顾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林海会主动帮他接水。他点了点头，把水杯递给他：

“麻烦你了。”

“不麻烦！”

林海接过水杯，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快步走向饮水机。

他小心翼翼地接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刚好合适。走回座位时，他把水杯轻轻放在顾然的桌角，笑着说：

“水温刚好，你喝吧。”

顾然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海的脸上，轻声说了句：

“谢谢。”

“不用谢，互相帮助嘛！”

林海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

回到座位，林海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单词。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谈。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收拾书包的嘈杂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喧闹声充满了整个走廊。林海快速收拾好书包，抬头看向顾然，发现顾然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安静地等着他。

“你……你等我干嘛？”

林海愣了一下，疑惑地问。

“老师让我帮你补习数学，”

顾然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以后每天晚自习后，我陪你把当天的知识点过一遍，巩固一下。”

林海的心里一暖，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好！太谢谢你了，顾然！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你拖后腿！”

顾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过了一会

“走吧，一起下楼。”

顾然背起书包，率先走向教室门口。

林海回过神，赶紧背上书包，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走廊里，林海走在顾然身边，偷偷侧头看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