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走了三个小时,队伍终于停下休整。
废墟边缘立着一座废弃加油站,顶棚塌了半边,剩下的勉强能遮阴。加油机早被砸烂,地上散落着碎玻璃与锈蚀的金属片,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油桶,积着厚厚的灰,不知被遗忘了多久。
沉渊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独自进去检查了一圈,出来时朝宴无安微微点头,示意安全。
十几人鱼贯而入,各自找地方坐下。霁川救下的四人自觉缩在角落,与沉渊一行人保持着距离——不是敌意,只是不敢靠近。沉渊他们身上那股久经生死的气场,与普通幸存者截然不同,沉默、锐利,自带威慑。
霁川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将医疗包放在身侧,闭眼小憩。连续赶路,他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昨夜几乎没合眼,今天又走了这么远,身体在无声提醒他: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能硬扛的霁川了。
“霁医生。”
他睁开眼,沈迟蹲在面前,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装着几块压缩饼干。
“吃点东西,沉哥让我给你的。”
霁川望向远处,沉渊站在加油站另一头,背对着这边,正与宴无安交谈。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微微侧过头,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便又转了回去。
霁川收回目光,接过袋子:“谢谢。”
沈迟笑嘻嘻地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霁医生,你跟沉哥认识很久了吧?”
霁川拆开饼干,慢慢嚼着:“三年。”
“三年?”沈迟眼睛一亮,“那是老朋友了!我怎么从没听沉哥提过——”
“沈迟。”
岑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飕飕的。
沈迟立刻噤声,讪讪起身,灰溜溜跑开。霁川继续吃着饼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岑娘子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霁川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你救的那些人,打算带到哪儿?”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他们有自己的去处。”霁川咽下饼干,“到了安全地带,就各走各的。”
岑娘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这三年,你一直在救人?”
霁川没有回答。
岑娘子也没等他回答,转身前只留下一句:“救人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这世道,活着才是赢家。”
霁川望着她的背影,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却没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饼干。
休整半小时,队伍再次上路。
下午的路比上午更难走,要穿过一片废弃居民区,楼宇间的通道被倒塌的墙体堵死,只能不断绕路。沉渊走在最前,时不时停下确认方向,宴无安在旁摊开一张破旧地图,两人低声商量路线。
霁川走在队伍中间,被前后的人护在中央。他不太习惯这种被包围的感觉,这三年他大多独来独往,最多临时搭伙几日便分开,像这样长久跟着一支队伍,已是很久没有过的事。
“霁医生。”
那个年轻女孩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讨好:“我们今晚睡哪儿啊?”
“跟着走就行,他们会安排。”霁川淡淡道。
女孩点点头,却没走开,又小声问:“那些人……是你以前的朋友吗?我看那个沉哥,走几步就回头看你一眼。”
霁川脚步一顿。
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他望向前面那个背影,依旧不远不近,恰好将他护在身后的距离。他一直以为自己没留意,原来每一次,都被别人看在眼里。
“你想多了。”他轻声说。
女孩没反驳,只是笑了笑,没再多问。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一处过夜的地方——一间半地下室的便利店。门早已不见,窗户破碎,好在地下室结构稳固,至少能挡风。
沉渊让人清理了门口,用废弃货架堆起简易屏障。屠苏不知从哪儿翻出几根蜡烛,点燃插在角落,昏黄的光晕散开,给冰冷的空间添了一丝暖意。
霁川靠墙坐下,打开医疗包清点药品。抗生素已空,止痛药剩三片,止血绷带勉强还能包扎两次,酒精只剩瓶底一点点。
他合上包,闭眼靠回墙面。
“不够?”
沉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霁川睁开眼,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身边,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尘土、汗味,还有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腥味。
“什么?”霁川问。
“药。”沉渊看着他,“不够?”
霁川顿了顿:“够不够都一样,有就用,没有就算。”
沉渊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到他面前。
霁川接过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片抗生素、两卷新绷带、一小瓶酒精,甚至还有几支止痛针剂。
他抬眼看向沉渊。
“路上搜集的,用不上。”沉渊语气平淡,“给你。”
霁川握着布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沉渊没等他回应,起身便走了。
霁川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角落坐下,听着宴无安凑过去低声交谈,看着他侧脸依旧沉默。
三年了。
这个人,还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先替他做好。
夜里,轮到沉渊守夜。
霁川没有睡着,靠墙坐着,听着旁人的呼吸、外面的风声,还有沉渊偶尔起身走动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朝门口望去。
沉渊坐在最外侧,背对着所有人,面前是那道简易屏障。月光从外面漏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孤独而挺拔的轮廓。
霁川站起身,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沉渊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并肩坐着,望向外面沉沉夜色。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去一半,只能看见废墟模糊的黑影。
“睡不着?”沉渊开口。
“嗯。”
沉默蔓延了片刻,霁川忽然轻声问:“你这三年,怎么过的?”
沉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远方,像是在整理一段太过沉重的过往。
“逃。”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方舟没了之后,带着他们几个一路往西。被人追杀过,被尸潮围过,断过粮,断过药,好几次差点全死在路上。”
他说得极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霁川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遇上宴无安。”沉渊继续道,“他是覆灭之后才跟上的,以前做律师,脑子好使,好几次死局都是他拉回来的。岑娘子是在一所废弃学校里捡到的,当时她一个人跟七八只丧尸拼命,就为了护住几具孩子的尸体。沈迟是自己黏上来的,赶都赶不走。屠苏是我们半路救的,他儿子……没保住。”
霁川沉默。
沉渊转过头,看向他:“你呢?”
“到处走。”霁川望着月色,声音很轻,“哪儿有人需要医生,就去哪儿。待得最久的半年,最短的只有几天。救一些人,送走一些人。有时候救活了,有时候……救不活。”
“我以为你死了。”
霁川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件早已尘封的往事。
“方舟覆灭那天,我回头看过。那么多丧尸,那么大火。你让我先走,说会来找我。我走了,等了半年、一年、两年……你没来。”
沉渊喉结轻轻滚动。
“我以为你死了。”霁川又重复了一遍,“三年,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
夜色安静了很久。
然后沉渊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我没死。一直活着。”
霁川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沉渊的眼底压着太多情绪,重得几乎要溢出来,最后只凝成一句:“我一直在找你。”
霁川怔住。
沉渊移开视线,望向夜色深处:“方舟覆灭后,我回去过。沿着你们走的方向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一条河边,看见几只丧尸在啃一具尸体。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身形差不多,脸已经看不清了。我那时候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霁川却懂了。
“我以为你死了。”沉渊声音微涩,“那一年,我什么都没想,只想着活下去。后来遇见宴无安,他说,你这样不行,万一霁川还活着呢?我才开始往有人的地方走,到处打听,有没有一个姓霁的医生。”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三年,我找了你三年。”
霁川垂下眼。
那些独自在废墟里穿行的日夜,那些给陌生人缝合伤口的深夜,那些对着冷月发呆的时刻,他都以为沉渊早已不在,于是把想念压进心底,告诉自己活着就好。
原来沉渊没死。
原来他一直在找。
“沉渊。”霁川开口。
沉渊看向他。
霁川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没死就好。”
“没死就好。”沉渊重复了一遍,像一声叹息。
两人再次沉默。月光从云后透出,轻轻落在他们身上。
霁川忽然想起三年前,方舟的楼顶,他们也是这样并肩看月亮。那时候沉渊说,等末世结束,要在废墟上建一座新城,比从前更大、更漂亮。他问建来做什么,沉渊笑着说:给你开医院。
那时候的月亮,比现在亮得多。
“去睡吧。”沉渊轻声道,“明天还要赶路。”
霁川没动,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走了两步,他停下,背对着沉渊,声音很轻:“谢谢。”
沉渊没有应声。
霁川走回角落,靠着墙坐下,闭上眼。耳边是沉渊守夜的脚步声,轻而稳,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怀里的小布袋还在,药片轻轻硌着胸口,很踏实。
这一夜,他无梦。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
沉渊站在门口,逆光与宴无安说话,看见他醒了,只是淡淡点了下头,便继续商量行程。
霁川坐起身,揉了揉脖子。
沈迟凑过来,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霁医生早!今天再走一天,天黑前就能到补给点,听说地方很大,有吃有喝,说不定还能搜到好多药——”
“沈迟,过来搬东西。”岑娘子的声音准时响起。
沈迟“哦”了一声,又灰溜溜跑了。
霁川起身收拾医疗包,把沉渊给的药单独用布包好,放在最贴身的一层。
队伍准备出发。
那四个临时幸存者也已起身,互相帮忙整理行李。中年男人的腿好了些,能一瘸一拐地走;女孩气色比刚救出时好了很多;那对母子依旧依偎在一起,母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霁川看着他们,脑海里又响起沉渊昨夜的话:我一直在找你。
他低下头,将背包带收紧,抬步朝队伍前方走去。
沉渊已经走出几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没有走在最前,而是刻意放慢脚步,等霁川跟上。
两人并肩而行。
身后,是十几人的队伍。
晨光洒在废墟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末世里还能活下来的鸟,大概也和人一样,学会了躲、学会了活。
“霁川。”沉渊忽然开口。
霁川侧头看他。
沉渊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怕惊动什么:“以后,跟着我走。”
霁川没有立刻回答。
风穿过废墟,带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太阳升高,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破碎的路面上。
走了很远,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声音很轻,沉渊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霁川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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