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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别来招我

书名:缱绻 作者:阿拉滋滋 本章字数:7731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协和医院心外科的大办公室在八楼,麻醉科在七楼。

这个楼层分布曾经被护士站的姑娘们在私下的八卦群里讨论过无数次——是不是当年医院修建的时候就有人未卜先知,知道这两个科室注定要紧密配合,所以才把他们的办公区安排得这么近。

近到龚俊每天早上上班,从电梯出来往右拐,路过楼梯间的时候,刚好能听见七楼半掩的防火门那边传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的熟悉,和十年后的熟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十年前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张哲瀚的脚步声,知道那是他刚从图书馆回来,还是刚从实验室出来,步频不一样,落地轻重不一样,甚至连他今天心情好不好都能听出来。

十年后他依旧能分辨出来,但已经不敢轻易确认了。

“龚主任,早。”

护士站的小周端着咖啡从他身边经过,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楼梯间那边瞟了一眼。

龚俊“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却在经过楼梯间的时候,下意识地放慢了半拍。

防火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张哲瀚穿着白大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低着头正在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这是当年养成的习惯——龚俊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说过很多次,让他走路看路,别总是低着头想事情。张哲瀚每次都说好,下次还是照旧。

三十五岁的人了,这点倒是没变。

“张主任早。”小周的声音比刚才更甜了几分。

张哲瀚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目光掠过站在走廊中间的龚俊,没有任何停顿,就像看见一个普通同事一样,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龚俊闻到了他身上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股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茉莉花香。

那是他洗发水的味道。

十年前就是这个味道。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电梯方向走,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腰线被收进去一截,显得整个人比实际更瘦。

他皱了下眉。

最近是瘦了。

“龚主任?”

小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龚俊收回视线,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迈步往自己办公室走。

身后,小周已经摸出手机,在八卦群里飞快地打字:

【周周不吃鱼】:报——今早八点十五分,龚主任在走廊目送张主任长达七秒!七秒!我数了!

【麻醉科小刘】:七秒而已,正常吧

【周周不吃鱼】:你不懂,以前龚主任看张主任都是0.5秒快速掠过,装作不经意,今天足足七秒,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心外小陈】:怎么说?

【周周不吃鱼】:就是那种,想靠近又不敢,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着人家走掉的那种眼神。

【麻醉科小刘】:???你确定你说的是心外科那个冷面阎王龚俊?

【周周不吃鱼】:我拿我护士资格证担保。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出一串“磕到了”“显微镜女孩”“继续蹲后续”的表情包。

龚俊不知道这些。

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堆资料下面拿出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是银灰色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北极熊,和整个办公室的冷色调格格不入。

这是十年前张哲瀚送他的。

那时候他们刚毕业,张哲瀚分到麻醉科,他分到心外科,两个人都在轮转,忙得脚不沾地。有一次他连续做了两台手术,下台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张哲瀚不知道从哪儿搞来这个杯子,泡了胖大海塞进他手里,说“你以后就喝这个,别总喝咖啡”。

后来分手的时候,他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唯独这个杯子,鬼使神差地留在了办公室。

一用就是十年。

龚俊盯着杯子看了几秒,拧开盖子,里面是空的。

他又把盖子拧上,放回抽屉,然后拿出手机,翻到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他发的:

【龚俊】:明天手术,你主麻,八点三楼三号间。

【张哲瀚】:收到。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标准的同事间工作沟通。

往上翻,再往上翻,全是这样的对话。手术安排、病人情况、时间协调,偶尔夹杂着几条他发的“辛苦了”,对方回“嗯”,或者干脆不回。

再往前翻,要翻很久很久,才能翻到十年前那些消息。

那时候的微信还不叫微信,叫QQ。那时候他们还在读研,异地,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他给张哲瀚发消息从来不打标点,因为打标点太慢,他恨不得把所有的话都一口气塞进屏幕里。张哲瀚不一样,他发消息总是很长,很细,把一天发生的事都讲给他听,最后一句永远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他回来了。

再后来,他们分手了。

龚俊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今天下午有一台联合手术,他的病人,张哲瀚主麻。

从上个月开始,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张哲瀚对他的态度变了。

不是那种分手的冷淡——那种冷淡他早就习惯了,十年了,他们早就找到了相处的方式。工作上配合得天衣无缝,私下里保持距离,偶尔在走廊遇见,点个头,擦肩而过,各忙各的。不尴尬,不刻意,像两个成熟的成年人该有的样子。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张哲瀚不看他了。

以前就算再冷淡,说话的时候还是会看着他的眼睛,公事公办,眼神清明。但这周开始,张哲瀚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会往旁边飘,会避开和他的对视,有时候甚至干脆低着头,只给他看一个发旋。

而且,他好像……在躲他。

上个月有天手术结束,他本来想和他讨论下一个病人的麻醉方案,结果一抬头,人已经没影了。问护士,护士说张主任刚走,好像挺着急的。

周一全院大会,他们坐同一排,中间隔了三个人。会议结束他扭头想叫他,结果他站起来就走,比谁都利索。

周三更绝。

那天他特意等到七点半,估摸着他该下班了,就去七楼楼梯间等他——这是他们这十年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时候手术结束得晚,他会等他一起走,顺路送他回家。张哲瀚从来不主动约,但也从来不拒绝,只要他在楼梯间等着,他就会跟他走。

那天他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人。

后来才知道,他早从另一个楼梯走了。

龚俊当时站在楼梯间里,盯着那扇防火门看了很久。

他确定自己没有做什么。

不,应该说,他确定自己从那天之后,就没有再做过任何事。

那天……

龚俊闭了闭眼。

那天晚上的事,他记得一些,不记得一些。

他记得那天是科室聚餐,他喝多了。不是装醉,是真的喝多了。心外科的几个人轮流敬他,他心情不好,来者不拒,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

他记得有人扶着他往外走,那个人身上有消毒水味道,混着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他当时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但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下意识地往那个人身上靠。

他记得他喊了一声“瀚瀚”。

然后……

然后的事情就很模糊了。

他只记得一些碎片。张哲瀚把他扶上车,送他回家,把他放到床上。他好像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走。他好像说了很多话,说什么他不记得了,但张哲瀚的眼神他记得——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再后来……

再后来他就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欲裂,床单凌乱,身边没有人。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点一点地回忆昨晚的事。回忆出来的东西不多,但足够让他脸色发白。

他给张哲瀚发消息,问他在哪。

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问他昨晚……

还是没回。

他打电话,被挂断。

他去医院,在七楼楼梯间堵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哲瀚就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什么都别说,就当没发生过。”

然后就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手术照常配合,工作照常沟通,但张哲瀚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清明的、公事公办的眼神,而是一种复杂的、让他看不懂的眼神。有时候龚俊从病历上抬起头,会撞上他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

是怨?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龚俊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张哲瀚就开始躲他了。

今天下午两点,三号手术间。

病人是一名六十二岁的男性,冠心病,三支病变,需要做搭桥手术。

龚俊刷完手走进手术间的时候,张哲瀚已经在了。他站在麻醉机旁边,低头调试着参数,侧脸线条紧绷,眉头微微皱着。

麻醉科的小刘在旁边帮忙,看见龚俊进来,小声说了句“龚主任好”。张哲瀚头都没抬,像是没听见一样。

龚俊走到主刀位置,护士帮他穿手术衣。他的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落在张哲瀚身上。

他今天看起来比上周更瘦了。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刷手服,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比之前更分明。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和巡回护士核对药品,检查监护仪,做麻醉前准备,一丝不苟。

但龚俊注意到,他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开始吧!”他说。

张哲瀚这才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钟,然后对巡回护士点了点头:“时间。”

手术开始了。

这种搭桥手术他们配合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张哲瀚插管的时候,龚俊正在开胸,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流几句——

“血压多少?”

“一百一,七十。”

“心率?”

“六十八,窦性。”

“可以。”

就是这样。

但今天龚俊总觉得哪里不对。

张哲瀚的声音还是那么稳,操作还是那么精准,但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他,回答的时候不看他,甚至在他转头看他的时候,他也会迅速地把视线移开,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怎么样似的。

手术进行到一半,病人的生命体征突然有点波动。

“血压降了,九十。”张哲瀚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依旧很稳,“准备麻黄碱。”

龚俊手上的动作没停:“搭桥快完成了,再坚持五分钟。”

“知道。”

张哲瀚低头调整着麻醉机的参数,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巡回护士想帮他擦,他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不用,继续监测。”

龚俊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让他愣住了。

张哲瀚低着头,侧脸对着他,阳光从无影灯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平时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嘴唇也有些发干,看起来像是没休息好。

不,不只是没休息好。

龚俊盯着他,突然发现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

就在刚才,病人的血压波动的时候,张哲瀚的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麻醉机的边缘,像是站不稳似的。

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就恢复了正常,继续调整参数,继续监测生命体征,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但那一瞬间,龚俊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做手术,但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手术很顺利,一个半小时后结束。病人被送往ICU,手术间里的人陆续散去。

龚俊脱下手套,走到麻醉机旁边。

张哲瀚正在整理记录,感觉到他靠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抬头。

“张主任。”龚俊叫了他一声。

“嗯。”张哲瀚低着头应道。

“你……”

龚俊的话还没说完,张哲瀚已经收拾好东西,转身往外走:“交接记录我一会儿让小刘送过去。”

“等等!”

龚俊伸手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张哲瀚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手术间里的灯还亮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监护仪已经被关掉,屏幕上只剩下一道黑色的弧线。

“你……”龚俊斟酌着措辞,“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张哲瀚的背影僵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冷,“我先走了。”

“瀚瀚…”

这两个字一出口,龚俊自己都愣住了。

他已经十年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在同事面前,他叫他张主任。私下里,他叫他张哲瀚,或者什么都不叫,直接说话。只有在那天晚上,他喝醉的那天晚上,他才又叫了这个名字。

张哲瀚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龚俊。

那眼神让龚俊心里一紧。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复杂的、压抑的、像是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神。那里面有怨,有恨,有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龚俊看不懂。

“你叫我什么?”张哲瀚问。

龚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哲瀚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嘲讽。

“龚主任,”他说,“这里是手术间,麻烦你叫我张主任。”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一次龚俊没有叫住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下午五点半,龚俊去七楼。

他不是去等张哲瀚下班的。他有一个病人需要和麻醉科会诊,刚好张哲瀚是这个病人的主管麻醉医生。

会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龚俊正要敲门,突然听见里面有人说:“张主任,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是麻醉科小刘的声音。

然后是张哲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没事,继续。”

“可是你……”

“我说了没事。”

龚俊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张主任,你……你是不是有了?”

龚俊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把手。

“瞎说什么…”张哲瀚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我没有瞎说。”小刘的声音更低了,“上周你买验孕棒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今天早上在值班室吐,我也看见了。张主任,你……”

“小刘。”

张哲瀚打断了她,声音冷下来:“这件事,你不要往外说。”

“可是……”

“没有可是。就当没看见。”

门外的龚俊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验孕棒。

吐。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天晚上的片段开始疯狂地往脑海里涌——

张哲瀚扶着他上车。

张哲瀚把他放到床上。

他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他说了很多话。

然后……

然后……

龚俊的脸色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敲开那扇门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会诊室的。他只记得当他站在张哲瀚面前的时候,张哲瀚看见他的脸色,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龚主任。”他说,声音公事公办,“会诊是吧?坐吧!”

龚俊没坐。

他看着张哲瀚,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看着他比上周更瘦的脸,看着他下意识护在小腹前的手——那只手在碰到他视线的那一刻,迅速放了下去。

“你们先出去。”龚俊说。

小刘和另外一个实习生面面相觑,然后飞快地站起来,逃也似的出了门。

门关上了。

会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张哲瀚靠在桌边,垂着眼睛不说话。龚俊站在门口,看着他,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得他嗓子发紧。

“是不是真的?”他问。

张哲瀚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怨,有恨,有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看了龚俊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是真的又怎么样?”他说,“假的又怎么样?”

龚俊往前迈了一步。

张哲瀚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龚俊,我警告你,别过来!”

龚俊停住了。

他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张哲瀚,看着他护在小腹前的手,看着他眼底那层藏不住的疲惫和脆弱。

“瀚瀚…”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张哲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别这么叫我。”他说,声音发颤,“龚俊,你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张哲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嘲讽,“告诉你,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复合?结婚?还是让我把孩子打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会。”

“你不会?”张哲瀚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龚俊,我们分手十年了。十年了,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每次在手术间看见你,我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吗?你知道那天晚上……”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龚俊。

“那天晚上就是个意外。”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也别多想,我不会因为这个缠着你。孩子我会自己处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以后该怎么配合还怎么配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叫‘自己处理’?”

张哲瀚没回答。

“什么叫‘自己处理’?”龚俊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哲瀚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中间横亘着十年的光阴,和一个意外到来的生命。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会诊室里的灯还没有开,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龚俊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张哲瀚没有退。

龚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护在小腹前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慢慢抬起手,想碰他的脸。

张哲瀚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然后放下来,轻轻覆在他护在小腹的那只手上。

张哲瀚的手一僵,想抽开,但被他握住了。

“瀚瀚…”龚俊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让我照顾你。”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怨,有恨,有疲惫,有脆弱,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照顾我?”他轻声问,“你拿什么照顾我?拿你这十年的沉默?还是拿你那天的酒后乱性?”

龚俊的脸色白了白。

张哲瀚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他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子上。

“龚俊,”他说,声音很轻,“我们分手十年了。十年,三千多天,你知道我用了多长时间才让自己学会在看见你的时候保持平静吗?你知道我用了多长时间才让自己接受,我们只能做同事,只能做搭档,只能做两个在手术间配合默契的陌生人吗?”

龚俊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张哲瀚顿了顿,垂下眼睛,“那天晚上是意外。你喝多了,我也……我也没控制住。但那是意外,不是别的什么。你别因为这个就觉得有责任,也别因为这个就想补偿我。我不需要。”

“不是责任。”

张哲瀚抬起头。

龚俊看着他,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责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瀚瀚,不是责任。”

张哲瀚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敲门:“张主任?会诊还继续吗?”

张哲瀚回过神来,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继续。”他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让他们进来吧!”

他绕过龚俊,走向门口。

擦肩而过的时候,龚俊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龚俊,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别来招我。”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层来不及藏起来的水光。

然后他走了出去,留下龚俊一个人站在昏暗的会诊室里。

很久之后,龚俊才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刚才那只手还覆在他的手上,温热,微颤,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认的依赖。

但现在,那温度已经散了。

只剩下满手的凉。

晚上八点,心外科的灯还亮着。

龚俊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下四个字:

【龚俊】:到家了吗?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着那两个字出现。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亮,再暗下去,再点亮。

终于,微信提示音响起。

他几乎是立刻点开——

【张哲瀚】:嗯。

就一个字。

龚俊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零星的灯火,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异地,他在北京,他在上海。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累得不行,给他发消息说“好想你”。他回:“再坚持一下,还有两个月我就回来了。”

后来他回来了。

再后来,他们分手了。

龚俊站在窗前,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张哲瀚今天的样子——泛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护在小腹前微微发抖的手,还有那句“你别来招我”。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远处的那几盏灯,灭了一盏。

他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龚俊】: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班。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张哲瀚】:不用。

【龚俊】:七点半,老地方。

【张哲瀚】:我说了不用。

【龚俊】:我知道。

【张哲瀚】:你知道什么?

龚俊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打字:

【龚俊】: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意外才留着这个孩子。

【龚俊】:我也知道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龚俊】:因为我和你一样。

对面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龚俊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手机才又震动了一下。

【张哲瀚】:……你别来招我。

和今天下午那句话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后面多了一句——

【张哲瀚】:我经不起。

龚俊盯着那五个字,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零星的灯火,慢慢打出一行字:

【龚俊】:那就让我招你一辈子。

发送。

窗外,最后一盏灯灭了。

但办公室里,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亮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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