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闻青禾便出了门，往镇上去了。

他没绕去街口的诊所，径直拐进了巷尾的何老栓家。

何老栓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起斧落，木柴裂成两半，瞧见闻青禾的身影，立马撂下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迎上来，脸上满是诧异：“青禾？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闻青禾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沉了几分：“栓叔，跟你打听个人，段续之段大夫，你了解多少？”

何老栓愣了愣，脱口便道：“段大夫？那可是个大好人啊，来咱落星镇一年多，给穷苦人家看病分文不取，我家小子那顽疾，还是他给治好的。”

“他来镇上之前，是做什么的？”

何老栓挠了挠后脑勺，面露难色：“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是从大城市来的，留过洋，肚子里有学问，具体过往，没人好意思细问。”

闻青禾微微颔首，又问：“他平日里，跟镇上谁来往最密切？”

“多半是镇长家，镇长常请他去府上吃饭。”何老栓想了片刻，下意识左右扫了眼，凑到闻青禾跟前，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啊，我听镇上人嚼舌根，说他夜里总往后山跑。”

“后山？”

“就是赵家那片老坟地。”何老栓神神秘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怯意，“有人亲眼见着，他半夜提着盏白灯笼，往坟地方向去，也不知是做什么，怪渗人的。”

闻青禾心头猛地一动。

后山，赵家坟地。

正是红扇当初醒过来的地方。

“多谢栓叔。”他拍了拍何老栓的肩膀，没多逗留，转身便往外走。

何老栓在身后喊他：“青禾，你问这些做什么？莫不是段大夫出了啥事？”

闻青禾脚步未停，没应声。

从何老栓家出来，闻青禾径直去了段续之的诊所。

诊所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里头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他缓步走进去，诊所不大，外间是诊室，摆着木桌、靠椅，靠墙立着药柜，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里间是间小屋，门上挂着半旧的蓝布帘。

闻青禾走到帘边，伸手轻轻掀开。

屋内光线昏暗，黑漆漆的看不清全貌，隐约能瞧见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柜，还有墙角堆着的一团团东西，看着像是纸张，却因光线太暗，辨不出模样。

他正想迈步进去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闻师傅？”

闻青禾骤然回头，段续之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拎着一包刚抓的草药，脸上挂着温温的笑，眉眼间瞧着和善无害：“闻师傅怎么来了？可是身上有哪里不适？”

闻青禾定了定神，淡淡开口：“没事，路过，进来瞧瞧。”

段续之走进来，将草药放在桌上，笑意依旧：“闻师傅向来不爱串门，今日倒是难得有兴致。”

闻青禾没接他的话，目光直直看向他，开门见山：“段大夫昨晚，去了何处？”

段续之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一脸不解：“昨晚？我一直在家里歇息，闻师傅怎会这般问？”

“镇上有人看见，你昨夜去了后山。”

段续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看着格外真诚，语气也满是恳切：“怕是看错了吧，我昨夜从未出门，许是镇上人闲传闲话，捕风捉影，闻师傅不必放在心上。”

闻青禾盯着他看了半晌，那人神色始终平和，看不出半分破绽，他便点了点头：“许是我听错了，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刚要走，段续之忽然开口叫住他。

“闻师傅留步。”

闻青禾回头，段续之已经走到药柜旁，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是我自配的外伤药膏，你们扎纸匠，手上常被竹篾、纸张划伤，涂这个好得快，也不留疤。”

闻青禾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诊所。

出了诊所门，他将瓷瓶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瓶身光滑，没有半点异样，思索片刻，还是揣进了怀里。

回到扎纸铺时，红扇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看着柔柔弱弱的，见闻青禾回来，她立马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怎么样了？”

闻青禾走到她身边，将从何老栓那里打听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红扇听完，眉头紧紧蹙起，语气笃定：“他在撒谎。”

“我知道。”闻青禾应声，他看得出来，段续之的从容，都是装出来的。

“那间小屋里的东西，是不是纸人？”红扇又问。

闻青禾点头：“看着像，只是太暗，没看清模样。”

红扇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闻青禾，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闻青禾，那个人，他或许是冲我来的。”

闻青禾一愣：“为何这么说？”

“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自己是谁了。”红扇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你说你扎了我，滴了三年血，我才醒过来，可寻常纸人，就算滴再多血，也不可能活过来。”

她猛地抬眼，看向闻青禾，眼底泛着细碎的光：“我身体里，藏着东西。”

“什么东西？”闻青禾心头一紧。

“一把扇子。”红扇的声音微微发颤，“一把染过血的扇子，那把扇子，才是真正的我。”

闻青禾看着她，脑海里骤然闪过爷爷临终前的模样，老人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青禾，咱们家有件传家宝，是一把古扇，那扇子沾过血，不吉利，我把它封在了纸人里。你记住，那个纸人，万万不能烧，不能毁，更不能让她活过来。”

彼时他年纪尚轻，不懂爷爷话中深意，只默默记在心里。

如今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爷爷封在纸人里的，就是红扇，那把染血的古扇，便藏在红扇的魂魄之中。

“你可知那扇子的来历？”闻青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红扇摇了摇头，眼底带着迷茫，却又十分肯定：“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段续之他清楚，他来找我，就是为了这把扇子。”

她伸手，轻轻抓住闻青禾的衣袖，指尖冰凉，语气带着怯意：“闻青禾，若是他要拿走那把扇子，我就活不成了。”

闻青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软，沉默片刻，语气坚定：“我不会让他拿走的。”

红扇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更红了，轻声呢喃：“你这个人，真的傻。”

当夜，闻青禾没有睡。

他坐在工作台前，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手里捏着竹篾扎纸人，目光却始终落在院门口，一刻也不敢放松。

红扇也没睡，安安静静坐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拿着竹篾慢慢扎着。她学的时间不长，扎出来的纸人歪歪扭扭，却也能看出人形。

“闻青禾。”她忽然开口，打破了铺子里的安静，“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闻青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

红扇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说着，声音轻轻的：“我是你扎出来的纸人，本就是你的物件，你就算把我丢了、烧了，也没人会说你半句不是。可你不仅不赶我走，还护着我，到底是为什么？”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闻青禾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认真：“因为你活了。”

“活了又如何？”红扇抬眼看他。

“活了，就不是物件了，是人。”闻青禾转头看向她，眼神澄澈，“是人，就该被好好对待。”

红扇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眼眶却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篾，声音细若蚊蚋：“闻青禾，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那夜的月亮格外圆，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扎纸铺里，落在两人身上。

一男一女，相对而坐，手里不停扎着纸人，周遭静悄悄的，没有多余的话语，可两颗心，却在这无声的陪伴里，比往日更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