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丫死了。
消息像风一样,一夜之间吹遍了整个落星镇。
第二天一早,扎纸铺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闻青禾一推开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闻师傅,二丫是不是也被那东西害的?”
“闻师傅,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闻师傅,你出手收了它吧,我们实在怕……”
闻青禾站在门槛边,看着众人,一言不发。
顾九爷从人群里挤进来,一把将他推回屋里,转身对着外面挥挥手:“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堵着!”
人群不肯动,还在七嘴八舌。
顾九爷火了,烟杆往门框上“笃”地一敲:“再不走,我让青禾给你们一人扎个纸人,晚上挨个送上门去!”
这话一出,人群哗啦啦散了个干净。
顾九爷关上门,回头看向闻青禾,长长叹了口气:“看见了吧,现在全镇人,都把你当救命的了。”
闻青禾没应声,转身进屋,继续扎手里的纸人。
顾九爷跟进来,看着他竹篾翻飞的手,皱起眉:“这是给谁扎的?”
“赵二丫。”
顾九爷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应该的。她家穷,买不起像样的纸货,你给她扎一个,也算积德。”
他拉过条板凳坐下,抽着烟,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青禾,跟师叔说实话,那东西……是不是冲你来的?”
闻青禾的手顿了顿,没抬头,继续扎纸。
“我知道你不爱说话。”顾九爷叹了口气,“可这事瞒不住。赵家大儿媳死的时候脸上贴红纸,二丫死的时候也贴。红纸是咱们扎纸匠的东西,镇上人能不往你身上想吗?”
闻青禾抬起眼,看向他:“师叔也觉得是我?”
顾九爷瞪他一眼:“我要是觉得是你,早一烟杆敲你头上了!”
他把烟杆往桌上一放,语气沉了些:“我是担心你。那东西能用红纸,说不定就跟咱们这行沾边。你一个人守着这破铺子,真找上门来,你扛得住?”
闻青禾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两个字:“扛得住。”
顾九爷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问:“是因为那丫头?”
闻青禾没说话。
顾九爷心里一下就明白了,站起身:“行,你心里有数就好。那丫头看着不像坏的,可她毕竟是那个来路,你多留个心眼。”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二丫的丧事定在后天,你扎好直接送过去。她娘哭得快瞎了,你去了少说话。”
闻青禾点点头。
顾九爷走后,红扇才从里屋探出个脑袋:“他走啦?”
“嗯。”
红扇溜出来,蹲到闻青禾身边,安安静静看他扎纸人。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扎这个,她真能收到吗?”
“能。”
“真的假的?”
闻青禾没理她,手上动作没停。
红扇托着腮,看着他手指灵巧地翻折,纸人一点点成型,忽然说:“你教我扎吧。”
闻青禾看她一眼:“你上次扎的,脖子都断了。”
“这次不会!”红扇一脸认真,“我偷偷练过了。”
闻青禾沉默片刻,递过一张纸、一根竹篾:“扎吧。”
红扇接过来,认认真真地摆弄。这次确实比上次强,好歹扎出个有头有身的小纸人,就是歪歪扭扭,站不稳。
“你看!”她举着小纸人献宝,“这次没断!”
闻青禾扫了一眼,轻轻点头:“嗯,进步了。”
红扇高兴地翻来覆去看,手一滑,“咔嚓”一声,纸人的腿又扯断了。
她一下子愣住。
闻青禾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红扇看着他,眼睛亮起来:“闻青禾,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
闻青禾立刻收了笑,低头继续扎纸。
可红扇看得清楚,他耳尖悄悄红了。
赵二丫下葬那天,闻青禾抱着扎好的纸人去了她家。
她娘果然哭得眼睛都肿了,见了闻青禾送来的纸人,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
“闻师傅,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哽咽着,“二丫命苦,从小没爹,跟我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长大,说没就没了……”
闻青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把纸人摆在灵前,点了三炷香。
香烧完,他转身要走,却被她娘轻轻拉住。
“闻师傅……”她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二丫死那天夜里,我看见一个人影,在咱家后墙根底下转。”
闻青禾心里一动:“看清是谁了吗?”
“天太黑,没看清脸。”她娘摇头,“可那个人走路的样子,我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她顿了顿,又说:“他走的时候,掉了个东西。”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闻青禾手里。
是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
闻青禾打开一看,是张符纸。
纹路歪歪扭扭,不是正统道家的符文,他从没见过。
“这个能给我吗?”
她娘连忙点头:“你拿去吧,这东西我看着瘆得慌。”
闻青禾把符纸收好,告辞离开。
刚走出赵家,红扇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凑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眉头一皱:“这东西……有味儿。”
“什么味儿?”
“跟段续之身上,一模一样的味儿。”
闻青禾把符纸揣进怀里,没说话。
但心里,已经把段续之这三个字,又重重记了一笔。
那天晚上,闻青禾正在屋里扎纸,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推开门,只见院墙根下,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谁?”
没人回应。
他追出去,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地上,撒了一把白花花的纸钱。
月光一照,刺得人眼睛发疼。
闻青禾蹲下身,捡起一张看了看,就是镇上最普通的纸钱,没什么特别。
可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回到院里,红扇正站在原地,望着墙根的方向。
“有人来过。”
“我知道。”
“那个人……不是活人。”
闻青禾动作一顿,看向她。
红扇指着墙根:“他在这儿站了很久,身上有尸气。”
“尸气?”
“就是死人的味道。”红扇皱着眉,“但又不全是死人,半死不活的,和段续之是一种味儿。”
闻青禾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说:“今晚别睡柴房了,睡堂屋。”
红扇眨眨眼:“为什么?”
“有事,方便叫你。”
红扇看着他,嘴角一点点弯起来:“闻青禾,你这是在关心我?”
闻青禾没理她,转身进屋。
红扇跟在后面,笑得眉眼弯弯。
那夜,闻青禾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一会儿是赵家大娘的话,一会儿是红扇说的“尸气”,一会儿又闪过段续之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坐起,摸出枕头下的裁纸刀,冲了出去。
堂屋里,红扇站在门口,盯着院门的方向。
“怎么了?”
红扇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
闻青禾抬眼望去——
院门上,贴着一张红纸。
巴掌大小,和死者脸上贴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要揭,红扇伸手拦住他。
“别动。”
她上前一步,盯着红纸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一撕。
纸裂开的瞬间,闻青禾分明看见,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红扇把红纸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还是那个味儿。”
她把纸递给闻青禾。
闻青禾接过,翻来覆去看。
纸和他扎纸用的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用朱砂画了一道符。
他认出来了——和赵家大娘给的那张,是同一种符。
“有人想用这个对付我?”他皱眉。
红扇摇头:“不是对付你。”
“那是对付谁?”
红扇看向他,眼神有些奇怪:“是对付我。”
闻青禾一怔。
“这东西贴在门上,我出不去。”红扇轻声说,“刚才要不是你过来,我可能就被困在这儿了。”
闻青禾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在墙根撒纸钱的人,那个身上带尸气的人,那个和段续之同一种味道的人——
他的目标,是红扇。
“为什么?”他问。
红扇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肯定,那个人知道我的来历。”
她抬眼望着闻青禾,眼底有微光在闪:“闻青禾,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抓我,你会拦着吗?”
闻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很轻,却很肯定地说:“会。”
红扇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
“你这个人,真傻。”
她转身进屋,只留闻青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红纸。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一片惨白。
远处,山里又传来那声鸟叫,凄厉得像婴儿在哭。
闻青禾抬头望向深山。
那座他从小看到大的山,今夜看上去,格外阴森。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藏在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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