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闻青禾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一摸,身上的被子没了。
坐起来一看,红扇把整床被子都裹在身上,缩在床角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闻青禾:“……”
他揉了揉眉心,下床去柴房抱了自己的旧棉袄披上,出门打水洗脸。
刚走到井边,就看见顾九爷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青禾。”顾九爷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赵家那边又来人了。”
“来做什么?”
“问你那个纸人还在不在。”顾九爷往屋里瞟了一眼,“赵家大儿媳死得邪门,他们怀疑是阴婚没配成,惹了不干净的东西。现在全镇都在传,说昨晚坟地那边有人看见红光,铁定是鬼跑出来了。”
闻青禾没说话。
“那个纸人……”顾九爷又瞄了瞄屋门,“你处理掉没有?”
“没有。”
“你疯了?”顾九爷急了,“你不要命了?这种东西留在家,迟早要出事!”
“出不了事。”闻青禾转身去打水,“她不吃人。”
顾九爷被噎得一愣,烟杆指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等闻青禾打水回来,顾九爷还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青禾,你跟师叔说实话。”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那个纸人,是不是真活了?”
闻青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顾九爷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他指着闻青禾,手指都在抖,“你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东西你也敢留?”
“她没害人。”闻青禾道,“她还救了……”
话没说完,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闻青禾脸色一变,扔下水桶就往屋里冲。
推开门一看,红扇站在堂屋中间,手里举着一根烧火棍,棍子上挑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正是他挂在墙上的腊肉。
腊肉已经烤得焦黑,油往下直滴,地上落了一层灰。
“你干什么!”闻青禾冲过去,夺下烧火棍,把腊肉踩灭。
红扇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我……我饿了。”
“饿了不会去厨房找?”
“找了。”红扇指了指厨房,“锅里有昨晚剩下的面疙瘩,我热了,太硬咬不动。看见墙上挂着这个,想烤软了再吃……”
闻青禾看着地上那块彻底废了的腊肉,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他留着过年的。
顾九爷这时也跟了进来,看见地上的腊肉,再看见红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这就是那个……”
红扇歪着头看他,眨了眨眼:“你是师叔?”
顾九爷往后一缩,躲到闻青禾身后:“你别过来!”
红扇撇了撇嘴:“我又不咬人。”
顾九爷从闻青禾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上上下下打量她,看了半晌,小声嘀咕:“看着……跟活人也没两样。”
“本来就是活的。”红扇理直气壮。
“那你怎么来的?”
红扇想了想,指向闻青禾:“他扎的,又给我滴了三年血,我就活了。”
顾九爷一怔,转头看向闻青禾:“你滴了三年血?”
闻青禾没吭声。
顾九爷神情复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你啊……跟你爹一个样。”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那腊肉算我的,明天我给你拿块新的来。这丫头……”他顿了顿,“既然活了,就好好教,别让她出去闯祸。”
人便走了。
闻青禾看着院门合上,回头看向红扇。
她正蹲在地上,拿烧火棍戳那块焦黑的腊肉,一脸可惜。
“还能吃吗?”
闻青禾深吸一口气,从她手里抽走烧火棍:“不能。去把灰扫了。”
“哦。”
红扇乖乖去拿扫帚。
闻青禾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往后这日子,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扎纸铺里鸡飞狗跳。
第一天,红扇说想学扎纸。闻青禾教她劈竹篾,她劈三根断两根,剩下一根还劈到了自己手指。
“疼!”她举着手指喊。
闻青禾扫了一眼,指头上一道裂口,却没流血,只裂开一道白茬,像纸被撕破了。
“没事,拿浆糊粘一下就行。”
红扇瞪他:“你手指头破了用浆糊粘?”
闻青禾不理她,继续劈自己的篾。
红扇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半天,轻轻捏了捏,那裂口竟慢慢合拢,最后只留下一道浅印。
“哎?”她惊喜地把手举到闻青禾面前,“好了!”
闻青禾看了一眼,心里暗惊,面上不动声色:“嗯,挺好,继续劈。”
红扇又劈三根,全断了。
闻青禾直接把她赶去扫地。
第二天,红扇说想学做饭。
闻青禾犹豫了一下,想着总不能让她天天烤腊肉,便答应了。
结果她做出来的饭,米是生的,菜是糊的,汤咸得发苦。
闻青禾吃了一口,默默放下筷子,进厨房重新煮了一锅面。
红扇坐在桌边,委屈巴巴:“我按你说的做的,先放米再放水,水开了下菜……”
“水放少了。”闻青禾把面端上来,“以后你别做饭了。”
“那我干什么?”
闻青禾想了想:“你就待着,什么都别干。”
红扇不说话了,低头扒面。
第三天,红扇把闻青禾攒了三年的纸扎存货全搬出去晒太阳,说怕发霉。结果晒到一半,天突然下雨,她手忙脚乱往回搬,搬完才发现,一半都淋坏了。
那些湿了的纸扎,全都软塌变形,卖不出去了。
闻青禾看着那堆废品,沉默了很久。
红扇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
过了许久,闻青禾叹了口气,进屋抱出一捆新纸。
“过来,我教你扎。”
红扇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闻青禾蹲下来,拿起一张纸,“纸坏了可以再扎,东西可以再攒。你是纸人,淋了雨都没事,那些纸坏了就坏了,没什么大不了。”
红扇怔怔看着他,蹲到他身边,小声说:“闻青禾,你人真好。”
闻青禾手一顿,没抬头:“别废话,看好了,先折纸。”
那天下午,闻青禾教了红扇一下午。
红扇学得认真,手虽笨,记性却好,说一遍就记住。到天黑时,已经能扎出一个小纸人的雏形,虽然歪歪扭扭,好歹有个人样。
“你看!”她举着那个歪脖子小纸人,“我扎的!”
闻青禾扫了一眼:“嗯,还行。”
红扇高兴地翻来覆去看,一不小心用力太猛,把纸人的脖子扯断了。
她愣在原地,举着身首分离的小纸人,眼巴巴看着闻青禾。
闻青禾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红扇还是第一次见他笑,愣了愣,也跟着笑起来:“闻青禾,你笑起来好看。”
闻青禾立刻收了笑,站起身:“天黑了,进屋吃饭。”
红扇跟在他身后,小声念叨:“你以后多笑笑嘛,别老绷着脸。”
闻青禾没理她。
但红扇看见,他耳尖悄悄红了。
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闻青禾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他披衣开门,门外站着何老栓,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青、青禾,救命!”
“怎么了?”
何老栓一把抓住他胳膊,声音都在打颤:“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
闻青禾心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何老栓眼泪都下来了,“他说饿,我去厨房给他热饭,回来人就没了!我找遍了屋里屋外,都找不到……最后在后院墙根,看见这个……”
他哆嗦着掏出一张纸。
一张红纸。
闻青禾接过来看了看,就是最普通的扎纸红纸,没什么异样。
可何老栓说,儿子失踪的地方,地上就散落着这种红纸。
“青禾,是不是……”何老栓声音发颤,“是不是赵家大儿媳那东西,找上我家了?”
闻青禾沉默片刻,把红纸还给他:“你先回去,把家里门窗关好,堂屋点一盏长明灯,别出门。我去看看。”
何老栓千恩万谢地走了。
闻青禾关上门,一转身,看见红扇站在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
“有东西来了。”红扇说。
“你知道是什么?”
红扇摇摇头:“不知道,但我闻得到味儿。”
“什么味儿?”
“腥的。”红扇皱起眉,“像死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东西。”
闻青禾进屋,揣了几张符纸,又把那柄裁纸刀藏在怀里。
“你去哪儿?”红扇问。
“去何家看看。”
“我跟你一起。”
闻青禾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刚出院门,就看见远处山脚下、何老栓家的方向,亮起一点红光。
红光忽明忽暗,在黑夜里格外刺目。
红扇盯着那红光,忽然道:“不好。”
“怎么了?”
“那东西,在引魂。”
闻青禾脸色一变,拔腿就往何家跑。
红扇跟在他身后,跑得比他快得多,身子轻飘飘的,脚几乎不沾地。
冲到何家门口,院门大敞,屋里亮着灯,却死寂一片。
他冲进去,只见堂屋正中点着一盏油灯,灯焰被风吹得乱晃,墙上影子扭曲。何老栓靠在墙角,两眼发直,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闻青禾看见了——
窗纸上,贴着一张脸。
一张惨白、湿漉漉的脸。
那张脸贴着窗纸往里看,眼珠在眼眶里乱转,最后定格在闻青禾身上,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笑。
闻青禾手按在裁纸刀上,正要上前,红扇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别动。”她盯着那道影子,声音很轻,“它进不来。”
话音刚落,那张脸从窗纸上消失了。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湿哒哒的,像踩在水洼里。
何老栓终于发出一声哆嗦的哭腔:“救、救命!”
闻青禾握紧刀,正要往外冲,红扇一把拽住他。
“我去。”她说,“你看好他。”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闻青禾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身影没入黑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像什么东西被生生撕碎。
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红扇从黑暗里走出来,身上干干净净,一点事都没有。
她推开门,看向闻青禾,笑了笑:“解决了。”
闻青禾望着她,又望向她身后。
月光下,院子里散落着一地湿漉漉的碎纸片。
那些纸片,和他用来扎纸人的纸,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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