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咳、咳咳……
那咳嗽是从肺腑最深处钻出来的,带着钩子,一下下刮擦着脆弱的气管,每一次冲撞都震得整个胸腔嗡嗡作响,仿佛要把那点勉强维系的心跳也一并震碎。
黑暗像浓稠的糖浆包裹着他,意识沉浮,却始终无法彻底沉没,被这永无止境的、撕心裂肺的呛咳牢牢钉在痛苦的边缘。
终于,一股更蛮横的力量顶开了喉咙的禁锢——
“咳!咳咳咳咳——!!”
萧清禾猛地弹动了一下,像是离水的鱼,弓起身子,爆发出更剧烈的呛咳。
这咳嗽带着破锣般的嗬嗬声,榨干了他肺里最后一点空气,眼前不是发黑,而是炸开一片混乱的白光,耳畔嗡嗡的轰鸣几乎盖过了一切。
“陛、陛下!陛下您醒了?!”一个尖细颤抖的声音刺破了咳嗽的间隙,近在耳边,充满了惊惶,“快!快传太医!陛下咳醒了!”
陛下?
什么陛下?
萧清禾脑子里一团混沌的浆糊,只有喉头不断涌上甜腥的铁锈味是真实的。
他想喘气,吸入的却只是更多引发咳嗽的冷空气。
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有人试图扶他,冰凉哆嗦的手碰到他胳膊,带来更多不适。
他下意识想挥开,手臂却软得像面条,徒劳地挣动了一下,反而引得更深更猛的一阵呛咳。
“咳——!呕……咳咳……”
这一次,堵塞在胸腔的那股滞涩猛地决堤。
他侧过头,甚至来不及用手去捂,一股温热,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就冲口而出,“噗”地一声,溅落在身前。
咳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倾泻而暂时中断,变成了艰难的、带着血沫的嗬嗬喘息。
萧清禾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部尖锐的疼痛。
他抬起沉重如灌铅的手臂,想抹掉唇边和下巴上黏腻湿滑的不适感。
手指触碰到嘴角,冰凉。
但更让他怔住的,是映入眼帘的衣袖——
明黄色。
一种极其纯正、亮眼,甚至有些刺目的明黄。
布料是顶好的丝绸,触手冰凉柔滑,在昏黄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用更细的金线密密绣着繁复的纹样,似乎是龙,盘旋着,张牙舞爪。
只是这袖子套在他手臂上,空荡荡的,大得离谱,衬得他抬起的那截手腕,瘦得惊人,苍白得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即将融化的薄冰,淡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蜿蜒。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僵住了,有些迟钝地,缓缓移动视线,看向自己的另一只手。
同样瘦骨嶙峋,指节凸出得明显,指甲修剪得整齐。
手指纤细,无力地微微蜷曲着。
心口猛地一悸,随即又被一阵泛上来的咳意淹没。
他无暇细想这双手的怪异,求生本能让他先对付几乎要窒息的痛苦。
他艰难地喘息着,视线因为咳嗽而盈满生理性的泪水,模糊地扫向四周。
高。
这是他第一个模糊的印象。
屋顶极高,深色的梁木粗壮,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混合着灰尘、陈旧木头,还有……他自己刚刚咳出的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古怪气息。
身下是宽阔而坚硬的床榻,挂着厚重的、同样是明黄色的帐幔,此刻一边被金色的钩子挽起。
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图案繁复,颜色沉郁。
远处有桌案、屏风、多宝阁……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无一不庞大,无一不精致,透着一种与时代脱节的古旧气息。
这是哪儿?
医院的特护病房?
不可能。
影视城?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还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
混乱的思绪像一群没头苍蝇,在剧咳和缺氧导致的大脑空白里胡乱冲撞。
还没等他从这片荒诞的景象中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逻辑,殿内那两扇厚重的、镶嵌着碗口大黄铜钉的朱红色大门,被人从外面,以一种平稳而不容抗拒的力道,推开了。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缓慢、滞涩,却又清晰无比,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殿内原本就凝滞沉重的空气。
所有细碎的声响,萧清禾艰难的喘息、旁边太监压抑的抽气、烛火偶尔的哔剥,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
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那缓缓扩大的门缝,悄然渗入,迅速弥漫至殿内每一个角落。
萧清禾咳得眼前发花,感官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死寂和骤然降低的温度而变得尖锐。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更深沉无边的夜色,踏入了烛光昏黄笼罩的范围。
最先看清的,是颜色。
极致的黑,与暗沉的红,交织缠绕。
那是一件袍服,黑得像最深的海底,了无光泽,却偏偏有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其上隐隐流动,在烛光掠过时泛起幽微的光,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又像是某种诡艳的毒藤。
袍服的形制宽松而威严,下摆随着来人的步伐轻轻摆动,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图案狰狞张扬,似是蟒,又比寻常蟒纹更添几分邪气。
腰间束着玉带,勒出挺拔却清瘦的轮廓。
外罩一件同色披风,领口一圈色泽乌黑油亮的狐毛,簇拥着那人苍白得不似活人的下颌和脖颈。
萧清禾的咳嗽诡异地停顿了一拍,并非好转,而是被某种源于生物本能的、对顶级掠食者靠近的警觉扼住了呼吸。
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的,冰冷刺骨,落在他身上,从他咳血的嘴角,移到染血的明黄前襟,再缓缓上移,对上他涣散而惊恐的眼睛。
殿内所有原本就如履薄冰的宫人,在那身影完全显现的刹那,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的傀儡,齐刷刷地、更深地伏跪下去,额头紧紧抵着织锦地毯,身体僵直,连最细微的颤抖都竭力抑制。
来人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般的慵懒,官靴的靴底踏在厚实绵密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径直朝着龙床的方向走来,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令人心慌,仿佛丈量过这殿宇的尺寸,也丈量过床上之人所剩无几的勇气。
终于,他在离龙床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
摇曳的烛光终于足够清晰地照亮他的脸。
萧清禾的呼吸窒住了。
那是一张过于俊美的脸,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悬胆,唇形优美,只是颜色极淡,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
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色,光滑细腻,却透着一股瓷器般的冰冷易碎感。
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又打心底里生出寒意的,是他的眼睛。
眼形是漂亮的凤目,眼尾天然带着微微上挑的弧度,本该流转多情,可那瞳仁却黑得太过纯粹,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只有一片亘古的冰寒。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身着宦官形制的蟒袍,周身却弥漫着一股与这身服饰截然相反的、极具压迫感的贵气与阴鸷,仿佛不是侍奉主子的奴才,而是这重重宫阙真正的主宰,一尊自幽冥之地踏血而来的邪神像,美丽,而致命。
萧清禾呆呆地望着他,大脑因为持续的缺氧、剧痛和眼前超现实的场景而彻底宕机。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在意识的表层翻滚炸裂——这是谁?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答案。
只剩下最原始的、对陌生环境和绝对强势者的恐惧,在本能地尖叫。
男人的目光在萧清禾嘴角和衣襟上那片刺目的暗红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裂痕,更添阴冷。
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拖沓的韵律,像是质地极佳的玉石轻轻叩击冰面,清越,冰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殿中:
“咱家听闻,陛下龙体又欠安了?”
萧清禾无法回答。
新的咳意如同海啸,再次席卷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猛地转过头,伏在雕龙床沿,剧烈地呛咳起来,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寝衣下凸起,随着咳嗽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见他咳得如此凶险,几乎背过气去,男人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但那痕迹淡得如同错觉,很快便消散于那片冰封的平静之下。
他抬起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同样是不见血色的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从容地从那件黑红色蟒袍的襟袖间,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
帕子质地细腻,边缘以同色丝线绣着简约的缠枝纹,在他冷白的指尖,白得有些晃眼。
他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与龙床之间那本就微不足道的距离。
一股清冽冷寂的气息随之逼近,混合着殿内甜腻的熏香,形成一种更令人不适的诡异味道,直冲萧清禾的鼻腔,让他的咳嗽都为之滞涩了一瞬。
然后,冰凉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托起了萧清禾的下巴。
那触感像冷玉,激得萧清禾浑身一颤,挣扎着想避开,却因为虚弱和持续的咳嗽而毫无力气,只能被迫仰起头,露出一段苍白脆弱的脖颈。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对上。
萧清禾在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散乱的乌发,惨白如鬼的脸,被血迹和泪水糊得一塌糊涂的嘴角,还有那双因为惊骇和痛苦而睁得极大的、写满茫然无措的眼睛。
男人垂着眼帘,目光似乎落在萧清禾唇边,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虚无的所在。
他用那方白帕,动作堪称轻柔地,一点点拭去少年嘴角不断溢出的新鲜血沫。
帕子柔软地拂过皮肤,所过之处,却只留下一片更深的寒意。
洁白的丝帕迅速被染上点点殷红,如同雪地落梅,在他苍白的指间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瞧瞧,”他低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咱家只是一会儿没看住,陛下便病得这般重了。”
那语气里没有关切,没有焦急,甚至没有明显的嘲讽。
而这平淡之下,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与漠然。
下巴被冰冷的手指钳着,陌生的触碰和近在咫尺的、充满压迫感的气息,终于冲破了萧清禾被病痛和恐惧搅得一团混乱的神经。
一种本能的、对被禁锢的厌恶和反抗猛地窜起。
“走开……!”他含糊地呜咽了一声,用尽此刻最大的力气,猛地一摆头,同时抬起那只瘦得可怜的手臂,狠狠拍向那只托着自己下巴的手!
“啪!”
一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无力的拍击声。
男人的手被他打得偏了偏,那方染血的帕子飘然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钳制着下巴的冰冷触感消失了。
萧清禾趁机向后缩了缩,剧烈地喘息着,一双因为咳嗽和愤怒而蒙着水汽的眼睛,戒备地、直直地瞪向面前这个陌生的、危险的男人。
“你……你是谁?”他哑着嗓子问,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气音和无法掩饰的惊疑。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伏跪在地的宫人,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毯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穿着黑红蟒袍的男人,慢慢收回了被拍开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背,那里并没有什么红痕,萧清禾那点力气,于他而言恐怕连挠痒都不算。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缩在龙床里侧、像只受惊小兽般瞪着自己的少年天子。
他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
这个细微的表情,让他那张过分俊美也过分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鲜活点的变化,尽管那变化依旧浸在寒潭里。
他的目光落在萧清禾写满陌生与戒备的脸上,幽深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抓不住。
他没有回答萧清禾的问题。
既没有因这堪称冒犯的举动和质问而发怒,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只是那嘴角,似乎又弯起了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比刚才更冷,更淡。
他转过身。
随着他的动作,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两步处、同样穿着深色宦官服饰的一个年轻太监,立刻无声地弓身上前,双手捧上一个黑漆托盘。
托盘里,稳稳放着一只同样色泽沉郁的瓷碗,碗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一股浓烈刺鼻,难以言喻的苦涩与腥气的味道,立刻随着那热气弥漫开来。
萧清禾一闻到这味道,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刚刚压下去一点的咳意再次汹涌而起。
“咳……咳咳……”他捂住嘴,别开脸,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男人伸出手,从托盘上端起了那只瓷碗。
碗是上好的骨瓷,釉色沉静,在他冷白的手指映衬下,显出一种别样的精致与……诡异。
他另一只手拿起碗中的银勺,轻轻搅动了一下碗里黑褐色的液体。
那液体在勺子的搅动下,散发出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然后,他舀起一勺药汁,动作优雅地递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烛光下,他低垂的眉眼,专注吹气的侧脸,甚至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
然而,当他将那勺吹得稍凉些的药汁,递到萧清禾嘴边时,所有的错觉瞬间破碎。
“陛下,该用药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轻缓了些,像是在哄劝。
萧清禾看着递到唇边那黑乎乎,气味恐怖的药汁,瞳孔骤缩。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这莫名其妙的“陛下”称呼,现在又要喂他喝这看起来闻起来都极其可疑的东西!
谁知道这是什么?毒药?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他紧紧闭着嘴,甚至抿紧了苍白的嘴唇,身体因为抗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向后缩得更厉害,眼神里的戒备变成了全然的敌意和抗拒。
男人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萧清禾紧闭的唇和写满拒绝的眼睛,那薄削的唇角,终于清晰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可那笑容,半分也没有落入他冰冷的眼底。
那双黑眸,反而因此凝结了更厚的寒霜,幽幽的,深不见底。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厌倦。
“看来,”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陛下是不喜咱家一人服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略略抬高了声调,依旧是那平稳无波的调子:
“来人。”
如同鬼魅般,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殿角的阴影里闪现出来。他们动作迅捷,落地无声,同样穿着深色的劲装,腰佩狭刀,气质冷硬肃杀,与殿内普通宫人的惶恐卑微截然不同。
萧清禾的视线猛地被这两人吸引。
学历史的惯性让他在极度恐慌中,依然下意识地去辨认,那服装样式,那冷硬的气质,那种毫不掩饰的、属于暴力机器的气息……
东厂?!
这个名词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明朝?宦官?特务机构?
没等他这荒谬的联想深入,甚至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两个身影已经如同捕猎的鹰隼般扑了上来!
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萧清禾只觉得眼前一花,双臂猛然传来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被那两人一左一右牢牢钳制住,按倒在龙床上。
那双手像铁箍一样,冰冷而有力,死死扣住他瘦弱的肩膀和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咳……放开……”他惊怒交加,奋力挣扎,可他那点微末的力气,在这两个明显训练有素的厂卫手下,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剧烈的挣扎只换来更深的窒息感和几乎要碎裂的骨骼痛楚。
穿着黑红蟒袍的男人,始终静静地看着。
看着少年天子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般徒劳地挣扎,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涨红却又迅速失血的脸色,看着他眼中骤然迸发出的惊骇。
然后,他端着药碗,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勺子。
一只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捏住了萧清禾的下颌,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骼。
萧清禾痛哼一声,被迫张开了嘴。
黑褐色、散发着可怕气味的药汁,被男人稳稳地、直接灌入了他的口中。
“唔……!咳咳……咕咚……”萧清禾被呛得再次猛烈咳嗽,可捏着他下颌的手强迫他无法闭合,大部分药汁还是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那味道极端苦涩,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滑过食道,留下火烧火燎的感觉。
一勺,又一勺。
男人喂药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有条不紊,但那份从容背后,是绝对的掌控和不容违逆的意志。
萧清禾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初的惊怒被更深的无力感和生理性的痛苦取代。
他被呛得眼泪鼻涕横流,混合着嘴角再次溢出的血丝,狼狈不堪。
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剧烈的反胃和咳嗽,可钳制着他的力量如此强大,灌入的药汁如此不容拒绝。
很快,碗底见了空。
男人松开捏着萧清禾下巴的手,将那把同样沾了些药渍的银勺丢回空碗里,发出“叮”一声轻响。
失去了钳制,萧清禾立刻瘫软下去,伏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仿佛要把刚刚灌下去的药和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浑身冷汗涔涔,单薄的寝衣几乎湿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破败风箱般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呛咳。
那两个厂卫在他被松开的同时,也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后,重新融入殿角的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男人将空碗递还给身后一直垂首侍立的年轻太监,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另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擦拭着自己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完成某种仪式。
擦拭完毕,他将帕子随手丢在托盘上,轻轻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才对。”他看向咳得蜷缩成一团、几乎失去意识的萧清禾,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淡漠,“陛下龙体为重,需按时用药,静心休养。咱家,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床上那人一眼,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黑红色的蟒袍下摆,划过织锦地毯,无声无息。
随着他的转身迈步,殿内所有匍匐在地的宫人,如同接到了明确的指令,以头叩地,齐声高呼,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机械的敬畏:
“恭送九千岁——!”
九……千岁?
伏在床边,咳得意识模糊、只剩下生理性颤抖的萧清禾,在一片昏黑与嗡鸣中,隐约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九千岁……
一个在历史书中,在无数演义故事里,象征着宦官极致权势、甚至逾越皇权的称呼……
冰冷的寒意,比刚才灌下的药汁更迅猛、更彻底地,席卷了他残存的意识。
黑暗再次涌来,这一次,带着沉入无底深渊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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