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雨幕越来越厚，像一张永远挣不脱的网。光明与黑暗并肩而行，深情与阴谋紧紧缠绕。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并肩追凶的旅程，终点是鲜血淋漓的揭穿，是永不回头的悲剧收场。

车子驶入车流，雨刷规律地摆动，将玻璃上的水痕一层层推开，却始终抹不掉城市上空那片沉甸甸的阴霾。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尚未散尽的警笛余响。

陆丰将相机抱在怀里，指尖依旧微凉。他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平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刚从案发现场离场、身心俱疲的一线记者。只有他自己清楚，每掠过一个路口，每看见一处监控，他的大脑都在无声地运转——

确认路线、排查盲点、巩固不在场证明、推演警方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棋局，他一步都不能错。

周林川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身旁少年的身上。

陆丰很乖。

乖得太过恰到好处。

安静、听话、懂得分寸，在现场从不越线，提问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担忧，面对血腥与恐吓时会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不安，甚至在被他保护时，那抹耳尖泛红的羞涩都真实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周林川强行压了下去。

他在想什么。

陆丰不过是一个刚入行不久的年轻记者，家境普通，履历干净，怎么可能和那个心思缜密、下手狠厉、来去无踪的连环凶手扯上关系。

不过是因为对方每次都恰好出现在第一现场，不过是少年过于乖巧温顺，让他不自觉多了几分关注，才生出这种荒谬的疑心。

周林川在心底自嘲一声，收回目光，声音放得柔和：“累不累？回局里整理完线索，我先送你回去。连续赶了三个现场，换做别人，早就撑不住了。”

陆丰回过头，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淡淡的倦意，恰好符合他此刻的身份：“还好，做一线记者本来就是这样。倒是周队，你才是连轴转，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吧？”

他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点心虚躲闪。

周林川心头一软，那点莫名的疑虑瞬间被冲淡：“习惯了。案子不破，睡不着。”

“一定会破的。”陆丰轻声道，目光认真，“周队这么厉害，不管凶手藏得多深，迟早都会被找到。”

这话听在耳中，是晚辈对前辈的信任与崇拜。

只有陆丰自己知道，他说的是另一个意思。

这场棋局，迟早会终了。

只是终局之时，到底是他完成复仇全身而退，还是被眼前之人亲手拆穿面具，坠入深渊，仍是未知之数。

车子很快驶回市公安局大院。

警戒线、警车、步履匆匆的警员，处处都透着紧绷的氛围。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整栋刑侦大楼浇得清冷肃穆。

周林川停好车，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替陆丰开门，手掌习惯性地护在他头顶上方，防止他撞到车顶。

这个细微又体贴的动作，让陆丰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低头走出车厢，淡淡的、属于周林川身上的清冽气息裹着湿气飘过来，让他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竟莫名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不行。

不能心软。

不能动摇。

他在心底反复警告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刑侦大队办公区，里面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白板被擦得干干净净，重新贴上了五张照片——依次是车、马、卒、士、炮，五个棋子对应的现场与死者信息，红色记号笔在旁边标注着时间、地点、现场痕迹，密密麻麻，却始终没有一条能指向凶手真身。

“周队！”

看见周林川进来，几名警员立刻起身围了上来，脸色凝重。

“监控那边彻底查透了，凌晨五点整，广场片区十二个监控全部断线，十分钟后准时恢复，期间没有任何画面留存。技术科那边确认，是专业人士入侵，手法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IP痕迹。”

“现场物证也全部送检，棋子、信纸、地面，连一根多余的毛发都没有，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零痕迹作案。”

“还有前四起案件，我们重新交叉比对了死者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仇家名单，全部没有

一连串的汇报，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悬案、连环杀人、幽灵凶手、象棋死亡预告……每一个词都足够让整个春华市的舆论炸开锅。

周林川走到白板前，指尖轻轻点在那枚炮字棋子的照片上，眉头紧锁：“炮打隔山，下一个是象。象棋里，象走田，不过河，守本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凶手严格按照棋子顺序作案，说明他对象棋规则极其熟悉，而且每一步都在按照自己的剧本走。‘象’，一定对应着某种身份、职业、住址，或者……某种象征意义。”

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陆丰安静地站在人群外侧，抱着相机，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姿态乖巧又认真，完美融入现场，像一块毫无存在感的背景板。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位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的年轻记者，笔下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悄悄引导着方向；

更没有人会想到，此刻站在他们身边、与他们一同思考案情的少年，正是那个将他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执棋者。

“对了周队，”一名警员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刚才宣传部那边打过电话，问这起连环案能不能暂时压下舆论，避免引起市民恐慌。但现在几家大媒体都已经拿到消息，尤其是……”

警员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陆丰身上。

毕竟，这位可是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手握第一手资料的人。

陆丰适时抬起头，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我懂，我会把控稿件尺度，只报道案情进展，不渲染恐慌情绪。毕竟，我也不希望春华市乱起来。”

他答得得体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林川看着他，眼底不自觉带上几分柔和：“陆丰记者一向很有分寸。”

简单一句话，是信任，是认可，也是一把无形的刀，一点点扎进陆丰的心里。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信任越深，到最后，伤得就越重。

周林川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案情：“所有人分成三组，一组排查全市名字带‘象’的人员，重点排查公职人员、企业高管、有前科记录者；二组重新彻查十年内所有未破悬案，寻找类似作案手法；三组24小时盯着全市重点广场、公园、人流密集区，凶手极有可能再次在公共场合留下棋子预告。”

“是！”

指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办公区内只剩下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和低声的讨论声，紧张而有序。

陆丰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看似在整理照片与笔记，实则将警方的每一步安排都记在心里。

周林川的部署很稳，滴水不漏。

再给他一点时间，或许真的能从茫茫人海中，摸到一点蛛丝马迹。

但陆丰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象位目标早已锁定，落子时间早已定下。

他要的，不是与警方周旋，而是赶在所有线索汇集之前，完成最后一步复仇。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周林川处理完手头的紧急文件，回头看向角落的少年。

陆丰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侧脸安静柔和，手指轻轻滑动着相机里的照片，神情专注。

那一刻，周林川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再次烟消云散。

他走过去，声音放轻：“饿不饿？楼下有食堂，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陆丰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心脏轻轻一跳，随即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好啊，正好有点饿了。”

他站起身，乖乖跟在周林川身后，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没有人看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攥起，掌心一片冰凉。

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光明仍在明处追查，黑暗仍在暗处布局。

信任仍在生长，心动仍在暗涌，谎言仍在继续。

棋局漫长，终局尚远。

而此刻的平静与温暖，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短暂也最残忍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