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雨势才稍稍收住，只余下一层湿冷的雾气，裹着春华中学尚未散去的警戒线。

法医室的灯一直没熄。

林晚的抢救结果、婴儿尸检报告、药物比对结果，一叠叠文件堆在陆丰办公桌上。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合眼的眼底布满红血丝。

门被轻轻推开。

周林川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放在桌角，热气缓缓往上飘。

“喝一口。”

他的声音不像白天在现场那般冷硬，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和，“你从下午撑到现在，再硬的人也扛不住。”

陆丰抬头，撞进周林川垂下来的目光里。

那人依旧是一身规整的西装，连褶皱都很少，半框眼镜后的眼睛很亮，平静地看着他，像雨夜中唯一一盏不乱晃的灯。

“你不也没睡。”陆丰声音沙哑。

“我习惯了。”周林川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枚装在证物袋里的红卒上，“卒已经落定，按对方的规律，下一枚，很快就会出现。”

“车、马、卒……”陆丰皱眉，“你之前说，还会有士、炮、象、将。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排序了？”

周林川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

“象棋里，士守在将帅身旁，贴身护卫，知道最多秘密，也最容易被牺牲。前几枚都是在外行动的棋子，下一个——该轮到‘士’了。”

话音刚落，值班室的电话骤然刺耳响起。

陆丰几乎是立刻抓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慌乱得不成样子：

“陆队！市一院……住院部12楼，护士长死在了储物间，现场……现场留下了一枚象棋——是士！黑士！”

陆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一声。

周林川也跟着起身，动作自然地替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内狭小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陆丰发动车子，忽然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你当初突然空降过来，说是上面派来协助报道，我那时候还以为，是来盯着我、挑我错的。”

周林川侧过头，窗外路灯的光一片片从他脸上掠过，明明暗暗。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一贯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

“那你现在还这么想？”

“不了。”陆丰目视前方，方向盘握得稳，声音却放低了，“没有你，林晚那条线我未必能那么快理清楚。”

“我不是来帮他们的。”周林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是来帮你的。”

陆丰心口猛地一跳。

车速平稳，雨雾模糊了车窗，世界像被隔在外面。

这一刻，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市一院，12楼重症监护区附近。

警戒线拉起，医护人员被疏散到一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死者是这片病区的护士长，四十多岁，平时口碑极好，死在楼层偏僻的储物间里，无明显外伤，面色平静，像睡过去了一般。

陆丰戴上手套，蹲下身。

尸体旁的地面上，一枚漆黑的象棋棋子，端正摆好——

士。

“又是精准摆放。”陆丰沉声，“凶手根本没打算藏。”

周林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门窗完好，无打斗痕迹，死者表情平静，说明是熟人，或是……完全信任的人。

“士，护主。”周林川低声，“这位护士长，一定知道那个‘老大’的什么事。她是知情人，所以被灭口。”

陆丰起身，看向他：“你是说，她是幕后那人身边的‘士’？”

“是。”周林川点头，目光与他相对，“前一个案子，是被推出去送死的卒。这一个，是知道太多、必须除掉的士。对方在清理棋子。”

陆丰喉结动了动：“那下一个，会是谁？”

周林川走近一步，两人距离极近，气息相闻。

他抬手，轻轻拂去陆丰肩上沾到的一点灰尘，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不管是谁，”周林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我都会站在你前面。”

陆丰心脏重重一震。

他抬头，撞进周林川认真的眼底。

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定的认真。

“陆丰，”周林川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声音轻却坚定，“这个棋盘再大，我不会让你做棋子，更不会让你出事。”

周围警员来来往往，脚步声、交谈声嘈杂一片。

可在陆丰耳里，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的声音。

他忽然伸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碰了一下周林川的指尖。

只是一瞬，又迅速收回。

“别乱说。”陆丰偏过头，耳根却悄悄泛红，“要一起把案子破了，一起抓出那个幕后的人。”

周林川看着他略显不自然的侧脸，眼底泛起一点温柔的笑意。

“好。”

“一起。”

这时，法医匆匆走来，手里拿着初步检测结果：

“陆队，周先生，死者体内检测到强效镇静剂，注射痕迹非常隐蔽。另外……我们在护士长的工作柜里，找到了这个。”

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笔记本。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像一句预告：

“士已死，炮将鸣。下一局，闹市开花。”

陆丰攥紧笔记本，指节发白。

周林川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安稳而有力。

“别怕。”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跟着他的脚步走。”

“我们来布局，我们来将军。”

雨雾散开，第一缕晨光落在两人肩头。

春华市的谜局才刚刚展开，而他们，已经站在了同一条战线。

往后每一步凶险，都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