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托把那根羽毛收进了背囊。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它太美了,美得不像是应该被遗弃在泥土上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想留下一个证据——证明那个梦不只是梦,证明那双眼睛真的存在。也许只是因为带着恐惧的好奇。他继续沿着溪流向上游走,但那根羽毛的触感一直留在他手心里。软,轻,温热——那温热是他自己的体温,但他总觉得那羽毛本身就应该是温热的,像是刚从什么活物身上落下来。那被注视的感觉还在。从昨晚开始,它就一直在那里,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跟在他身后。有时候他走得快了,那感觉就离得远一些;有时候他停下来辨认方向,那感觉就靠近一些。不近不远,就那么跟着。撒托没有回头。他只是一直往前走,沿着溪流,穿过一片又一片密不透风的丛林。那些垂挂的藤蔓时不时擦过他的脸,带着潮湿的、腐烂的植物气息。那些斑驳的光点在他脚下晃动,有时候他看着看着,会觉得那不是光,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中午时分,他找到了那种草药。那是一片长在溪流拐弯处的低矮植物,叶子肥厚,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蹲下来,按照医者教的方法,只摘取顶端的嫩叶,用随身带的麻布包好,塞进背囊。任务完成了。他站起身,抬头看向来路。从这里返回营地,如果走得快,明天傍晚就能到。后天一早返回船上,时间正好。他正要转身,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声。那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那是有东西在移动的声音。撒托猛地转身,手按在刀柄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树,那些藤蔓,那些斑驳的光点。一只小兽——像是某种鼠类——从一棵树后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撒托慢慢松开刀柄。也许是那只小兽。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回走。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不对。那只小兽是从他身后那个方向跑过来的。如果它是被什么东西惊动,那它应该往远离那个方向跑,而不是往他这边跑。除非——它惊动的东西,在它前面。撒托慢慢回过头,看向丛林深处。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被注视的感觉,不见了。从昨晚就一直跟着他的那种感觉,那个若有若无的影子,此刻完全消失了。仿佛那个注视着他的东西,在他转身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撒托站在溪流边,一动不动。周围只有水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觉得不正常。他握紧背囊的带子,加快脚步,往回走。……傍晚时分,撒托决定提前扎营。他的原计划是走到天黑再停,但右腿开始隐隐作痛——上午为了躲避一片带刺的藤蔓,他踩进了一个被落叶覆盖的浅坑,崴了一下。当时没觉得怎么样,现在走久了,那疼痛开始变得明显。他找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清理掉地上的枯枝落叶,升起一堆火。背囊里还有干粮,还有半袋水。他撕下一块干粮,慢慢嚼着,眼睛一直看着周围的黑暗。那被注视的感觉没有再回来。从中午之后,它就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撒托反而更不安了。它为什么离开?它去了哪里?它还会回来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他将一个人待在这片丛林里,被黑暗包围,被那些不知名的声音包围——被那种“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的感觉包围。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火光之外,那些巨大的树干影影绰绰,像是无数沉默的巨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石窟。想起那根放在入口处的白色羽毛。想起那道近在咫尺的视线。它昨晚就在那里。在他睡着的时候,它就在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看着他。今晚呢?它还会来吗?撒托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靠着背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声响。水声。虫鸣。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声音低沉,像某种夜行的猛兽。更远处还有别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丛林都在夜里活了过来。还有那个声音。它又出现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像是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吟唱着什么。那节奏——三短一长,停顿,再重复——和他昨天在沙滩上听到的一模一样。撒托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只有那些巨树的黑影。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呢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黎明前,撒托终于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睁开眼睛时,天已经蒙蒙亮。火堆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他的背囊还在身边,刀还在手边。一切都和他睡着前一样。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右腿还在痛,但没有昨天那么严重了。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那些轻柔的曲调。是一个更近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移动。撒托立刻握紧刀,慢慢转向那个方向。灌木丛在动。那些枝叶轻轻摇晃着,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穿行。那东西不大,移动的速度不快,偶尔会停下,然后继续。撒托屏住呼吸,盯着那个方向。然后,从那片灌木丛里,探出一个头。是一只鸟。一只巨大的鸟。足有小半人高,羽毛是灰褐色的,头上有一撮竖起的冠羽。它歪着头,用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撒托,像是在辨认这个奇怪的生物是什么。撒托慢慢松开刀柄。只是一只鸟。那只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缩回头,继续在灌木丛里翻找着什么。大概是在找虫子吃。撒托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那只鸟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只鸟来的方向——那片灌木丛的另一边。然后他看到了。那片灌木丛的另一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上长满了低矮的蕨类植物,绿油油的,看起来很平常。但那些蕨类植物上,落满了白色的鸟粪。撒托盯着那些白色斑点,心跳开始加速。鸟粪很新鲜,有的还泛着湿润的光泽。这说明最近有大量的鸟在这里栖息过——也许就是昨晚。昨晚,他在这里扎营,离这里不过几十步远。而他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不对。他听到了。那些叫声,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声,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那些不是普通的鸟鸣。那是它们在叫。撒托慢慢后退,眼睛一直盯着那片空地。蕨类植物静静地立在那里,白色的鸟粪在晨光下格外刺眼。一阵风吹过,那些植物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他招手。他转身就跑。---撒托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胸口开始发痛,才停下来。他扶着树干,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脚下的落叶上。他的右腿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想到一件事——那些鸟粪的数量,说明昨晚在那里栖息的数量很多。而昨晚,他一直听到的那个呢喃,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它们就在那里。在离他几十步远的地方,在黑暗中,看着他。不对。它们不是在看他。它们是在——咏唱着什么歌曲。那个呢喃,那些三短一长的节奏,那些若有若无的吟唱——那是它们在唱什么。唱什么?唱给谁听?撒托不知道。但他忽然想起埃里克那句话——“别走太远。因为它们会记住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在沙滩上登陆的那一刻?从他第一天晚上做梦的那一刻?还是从更早——从他踏上那条船的那一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深吸一口气,辨别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回走。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傍晚时分,撒托终于走出了那片密林,看到了远处的海岸线。营地的帐篷隐约可见,在夕阳下像几个小小的凸起。篝火的烟袅袅升起,混入暮色之中。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安全。撒托站在丛林边缘,看着那个营地,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只是一次三天的采集任务。只是一次普通的深入丛林。他却像是走了一年那么久。他握紧背囊的带子,向营地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有什么不对劲。太安静了。这个时间,应该是晚饭前后,营地应该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在篝火边忙活。但现在,那个营地安静得像一片墓地。连炊烟都像是静止的,一动不动地挂在空中。撒托的心猛地揪紧。他加快脚步,开始向营地跑。右腿的疼痛剧烈起来,但他顾不上。他跑过沙滩,跑过那些他们第一天清理过的灌木丛,跑过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然后他停下来。营地还在。帐篷还在。物资还在。那些骨头也在。撒托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周围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到处都是白骨。完整的头颅,散落的骨架,被扯烂的衣物,被撕碎的帐篷布。那些骨头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是被谁刻意摆放过——每一颗头颅都朝向一个方向:丛林。只有一顶帐篷还立着。那是塞维尔神父的帐篷。帐篷门口,摊着一本笔记本,被风吹得一页一页翻动,发出轻轻的哗啦声。撒托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笔记本。是他见过的那个本子。神父每天晚上都在上面写东西,谁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他翻开最后一页。字迹潦草狂乱,像是一个人临死前最后的挣扎:“它们来了!白色的!从树顶落下!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我看到了,是天使!是天使!——不,不对,它们的眼睛,金色的,那不是神的眼睛……那是……那是……”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被一大片墨迹盖住了。像是笔掉下来时划过的一道痕迹。撒托盯着那些字,手指在发抖。他翻到前几页。登陆第三天:“今晚在丛林边缘看到白色影子,我跪下祈祷,它看了我很久,然后消失。是天使在试探我的虔诚吗?”登陆第五天:“又看到了,不止一只。它们在树顶看着我,翅膀在月光下发光。我要靠近,但它们飞走了。它们害羞,像圣经里说的天使最初显现时那样。”登陆第七天:“今晚终于看清了——它们有人的脸,完美的人脸!是天使!绝对是天使!我要告诉所有人!”登陆第九天:“为什么它们不靠近?为什么我祈祷时它们只是看着?为什么……为什么它们的眼睛……金色的……我记得书上说天使的眼睛应该是……”登陆第十二天:“今天白天,那只最白的落在了营地边缘。我冲出去,它没有飞走。我们相距不到十步。它的脸……美得不像是凡间该有的。我伸出手,它歪了歪头,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像在叫谁。然后它飞走了。我忽然想到,如果它不是天使呢?如果它们是别的什么……不,我不能这样想,这是对神的亵渎。它们是天使,一定是天使……”撒托合上笔记本。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骸骨,看着那些头颅全部朝向的丛林,看着那顶还立着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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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