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恩一夜没睡踏实。
驿站的通铺挤着七八个人,汗臭、脚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混在一起,熏得他头皮发麻。他蜷在最靠墙的角落,把短弓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弓弦上,闭着眼听周围的动静。
左边的人打鼾,像生锈的风箱。右边的人说梦话,断断续续地喊“别杀我”。对面有人在磨牙,听得他牙根发酸。
他数羊,数到三百多只,放弃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他睁着眼,盯着头顶乌黑的横梁,想起卡莱恩说的那句话——“明早,驿站门口。别迟到。”
明早是什么时候?精灵的“明早”是天边泛起银灰色,人类的“明早”呢?他不懂。他几乎不懂人类的规矩。
辗转反侧间,他想起母亲。
小时候母亲教他认时辰,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三颗连成一线的,人类叫它们猎户的腰带。当它们升到那棵最高的银月树顶上,就是半夜。降到树腰,就是快天亮了。”他趴在母亲膝盖上,数那些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在床上,母亲坐在窗边缝衣服,月光落在她银色的发丝上,像洒了一层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几乎忘记母亲的脸。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淡金色的,除了颜色之外几乎跟他一模一样。母亲的眼睛里有光,温柔的、包容的光,可他照镜子时从自己眼睛里看不见那种光。他的眼睛空洞洞。
窗外的天色终于开始变淡。
艾洛恩悄无声息地爬起来,绕过横七竖八的身体,推开木门。清晨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院子里还暗着,只有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一线灰白。
驿站门口没有人。
他站在门廊下等,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消散在冷空气里。短弓还挎在肩上,三支箭还在腰间。他摸了摸箭簇——铁质的,不是月精灵用的银尖箭。赛洛斯给他这三支箭时,是什么表情来着?他想不起来。当时他只顾着看那把弓。
母亲的白蜡木短弓。
他把弓取下来,借着微弱的晨光端详。弓身保养得很好,皮绳重新缠过——不是母亲缠的,是赛洛斯?还是别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把弓比记忆里旧了,弓梢那道裂痕似乎又长了一点。
“起得挺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艾洛恩猛地转身,手按在箭囊上。
卡莱恩靠在驿站的外墙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兜帽依旧压得很低。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你……”艾洛恩放下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卡莱恩直起身,朝他走过来,“走吧,趁天没亮透。狼人昼伏夜出,这会儿回去睡觉了,正好循着踪迹找巢穴。”
他越过艾洛恩,向驿站外的荒野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在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艾洛恩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天色渐亮。艾洛恩看清了周围的景象——荒芜的旷野,稀疏的枯草,偶尔有几棵扭曲的矮树。远处有山的轮廓,灰蒙蒙的,隐在晨雾里。和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月影林地完全不同。那里处处是绿,处处是水,处处是生命的气息。这里像被遗弃的角落,连风都是干燥的。
“第一次离开精灵领地?”卡莱恩忽然问。
艾洛恩愣了一下:“嗯。”
“不适应?”
“……有点。”
卡莱恩没再说话。
艾洛恩偷偷打量他的背影。斗篷遮住了大部分身形,但从步伐能看出来,这人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齐整,而是一种天然的流畅,像猫科动物在散步。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绝不浪费多余的力气。
“看路。”卡莱恩说。
艾洛恩低头,发现脚下有块石头,差点绊倒。他涨红了脸,加快几步跟上去。
天完全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把荒野染成一片枯黄。卡莱恩在一处低洼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地面。艾洛恩凑过去,看见泥土上有几个巨大的爪印——比狼的爪子大得多,深得像是用尽全力踩进去的。
“三个。”卡莱恩说,“一大两小。大的可能是首领。爪印新鲜,昨晚的。”
他站起身,朝爪印延伸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顺着找。你走右边,我走左边,保持视线内。发现巢穴别动手,等我。”
艾洛恩点头。
两人分开,沿着爪印的痕迹追踪。
艾洛恩弓着腰,学着卡莱恩的样子看地面。爪印时深时浅,有时消失在硬土地上,又在几丈外重新出现。他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方向、间距、有没有拖拽的痕迹。母亲教过他追踪,但那是追鹿,追兔子,不是追狼人。
追着追着,他发现爪印变了。
不再是一大两小,而是只有两个——一大一小。另一个小的不见了。
他停下来,四处张望。卡莱恩在左侧几十丈外,正蹲着查看什么。艾洛恩想喊他,又怕惊动什么,只好继续往前走。
爪印通向一处低矮的土丘。土丘侧面有个黑洞,洞口被枯草半掩着,看不清深浅。
巢穴。
艾洛恩的心跳加速。他趴在草丛里,盯着那个洞口,一动不敢动。
片刻后,卡莱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发现了?”卡莱恩的声音压得很低。
艾洛恩指了指洞口。
卡莱恩看了几眼,微微点头:“就是这儿。三个都在里面。大的受伤了,你看爪印——左后爪落地浅,拖出来的痕迹。”
艾洛恩仔细看,果然,那些爪印里有一个总是比其他几个浅。
“昨晚那场战斗,我伤到它了。”卡莱恩说,“腹部一剑,不致命,但够它疼几天。”
他盯着洞口,沉默片刻,然后转向艾洛恩:“等会儿我进去,你守洞口。有跑出来的,射。”
艾洛恩握紧短弓:“我跟你进去。”
卡莱恩看他一眼:“你?”
“我能帮忙。”艾洛恩说,“我射箭还行。”
卡莱恩盯着他看了两息,那隐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然后他微微点头:“跟紧了。别乱跑。”
他抽出腰间的短刀——那刀身漆黑,并不反光,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艾洛恩从未见过这种刀,像暗夜本身凝成的形状。
两人摸到洞口。卡莱恩侧耳听了听,然后一矮身钻了进去。
艾洛恩紧跟其后。
洞里很暗,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努力适应黑暗,只看见前面卡莱恩的身影在移动——他走得很快,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拐过一道弯,前方忽然开阔。
洞窟深处,三双幽绿的眼睛同时亮起。
“操。”卡莱恩低骂一声,“被阴了。”
他没有等待,直接扑了上去。
艾洛恩看见刀光一闪,最近的那双绿眸发出一声惨叫,腥臭的血溅在洞壁上。另外两道影子扑向卡莱恩,爪子在黑暗中划出呼呼的风声。
艾洛恩拉弓搭箭。
但太暗了。他看不清哪个是卡莱恩,哪个是狼人。箭头颤抖着,指向那团扭动的黑影,却不敢放。
“右边!”卡莱恩的声音传来。
艾洛恩本能地松手。箭簇破空而去,正中那道扑来的黑影。黑影惨嚎一声,摔在地上。
“左边!”
又一箭。又中。
洞窟里安静下来。
艾洛恩颤抖着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耳朵里嗡嗡作响。
“过来。”卡莱恩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他摸索着走过去,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差点摔倒。卡莱恩一把扶住他,把他拽到身边。
“蹲下。”卡莱恩按着他的肩。
艾洛恩蹲下,这才看清周围——三具狼人的尸体横在地上,最大的那只腹部还在流血,正是卡莱恩说的那只。另外两只身上各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抖。
他射中了。
他真的射中了。
“愣着干什么,”卡莱恩站起身,“补刀。”
艾洛恩看着那两只还在抽搐的狼人,喉结滚动。他见过死,但没见过这样死的。血到处都是,腥臭味刺鼻,月光从洞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些扭曲的尸体上,像什么噩梦里的画面。
“快点。”卡莱恩催促。
艾洛恩抽出匕首,走近最近的那只。它还没死透,幽绿的眼睛半睁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闭着眼,把匕首刺进它的脖子。
血涌出来,溅在他手上,滚烫。
他干呕一声,跑到另一边,吐了。
卡莱恩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艾洛恩跪在地上,把胃里那点东西全吐干净,直到只剩下酸水。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不是哭,是身体在应激。
等他终于停下来,卡莱恩递过一个水囊。
“漱口。”他说。
艾洛恩接过来,漱了漱口,又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冲淡了嘴里的酸苦。
“第一次亲自动手?”卡莱恩问。
艾洛恩点头,又摇头。
“我之前捕杀过动物……但人是第一次。”
“杀的是狼人,不是人。”卡莱恩说,“用不着愧疚。”
艾洛恩没说话。他不是愧疚,是……他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全身都在抖,停不下来。
卡莱恩蹲下来,和他平视。
“看着我。”他说。
艾洛恩抬起眼,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脸。兜帽的阴影下,那双眼睛终于清晰了一点——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很冷,但冷得坦然。
“你刚才射的那两箭,”卡莱恩说,“救了我的命。”
艾洛恩愣住了。
“第一箭射的是扑向我的那只,第二箭是绕后想偷袭的。时机正好,准头正好。”卡莱恩站起身,“你做得不错。”
他转身走向狼人尸体,开始剥皮割爪——那些是交任务的凭证。动作利落,刀法精准,像做过千百次。
艾洛恩坐在地上,看着他做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自豪,而是——
满足。
他射的那两箭,被看见了。他做的“不错”,他被人肯定了。
在月影林地里,他做什么好像都是“不够”——不够纯粹,不够资格,不够格被承认。但在这里,在这个腥臭的狼人巢穴里,有人告诉他:你做得不错。
他忽然想起那些挑衅的人类说的话——“你妈是被操完就该死的婊子”。
他们骂的是母亲,却戳中的是他自己。
因为他也是“不该存在”的那个。
但如果他能做得“不错”呢?如果他能像卡莱恩这样,靠自己的刀活下去呢?
那他是不是就有了存在的理由?
卡莱恩把三对狼人耳朵装进布袋,站起身,看着艾洛恩:“能走了吗?”
艾洛恩点头,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
两人钻出洞口,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卡莱恩抬头看了看天色:“赶回去,还能在驿站吃顿热的。”
他迈步往前走,艾洛恩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卡莱恩忽然说:“你那弓不错。但箭法还得练。刚才要是再偏半寸,射中的就不是狼人,是我。”
艾洛恩脸一红:“我……”
“不是骂你。”卡莱恩打断他,“是说你能练得更好。”
艾洛恩沉默片刻,问:“你……能教我?”
卡莱恩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教你什么?”
“箭法。还有……追踪。还有……”艾洛恩想了想,“怎么活下来。”
卡莱恩没回答。
两人继续走,沉默了很久。
就在艾洛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卡莱恩开口:“教你可以。但有一条——我教的,不一定是对的。你学了,将来后悔,别怪我。”
艾洛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卡莱恩的声音淡淡的,“我活下来的方式,不是什么好的方式。你确定要学?”
艾洛恩看着他背影——那道孤峭的背影,在荒原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笃定。他想起母亲被拖走那天,自己躲在灌木丛里的样子。想起这十一年来,每次被扔石头时抱头逃跑的样子。想起昨晚在酒馆里,被骂“婊子妈”时不敢动一下的样子。
他不想再那样了。
“学。”他说。
卡莱恩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腐木驿站。
酒馆里比昨晚还热闹,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有人在赌钱,有人搂着女人灌酒,还有几个佣兵打扮的在高声吹嘘自己的战绩。门被推开的瞬间,有几道目光扫过来,落在卡莱恩身上,又落在他身后的艾洛恩身上,意味不明地转了转,又移开了。
卡莱恩走向吧台,把布袋往上一放。
胖女人打开布袋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三只?真清理完了?”
“耳朵在这儿。”卡莱恩说,“钱呢?”
胖女人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钱袋,扔在吧台上:“二十金币,说好的。”
卡莱恩掂了掂,从里面数出十枚,推到艾洛恩面前:“你的。”
艾洛恩看着那堆金币,愣住了。
十枚金币。他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钱。母亲活着的时候,一年也攒不下两枚银币。现在他怀里有十枚金币,可以买多少东西?够他活多久?
“收着。”卡莱恩说,“别露白。”
艾洛恩把金币装进怀里,贴身放好,手按在上面,感受那硬邦邦的触感。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卡莱恩收起剩下的金币,转身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艾洛恩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酒馆的伙计端来两碗热汤、一盘黑面包、还有一大块烤得焦黄的肉。艾洛恩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低头狼吞虎咽。肉是咸的,有点硬,但在他嘴里简直是人间美味。
卡莱恩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面包,像是在品味什么。他的兜帽已经褪下,露出整张脸——冷峻,苍白,线条锋利如刀裁。黑色的头发垂在肩侧,衬得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越发深邃。以精灵的眼光,
艾洛恩偷偷看他,忽然发现他的左手腕上缠着绷带,白色的布条从袖口露出一截。
“手怎么了?”他问。
卡莱恩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旧伤。”
“怎么伤的?”
卡莱恩没回答,只是继续吃东西。
艾洛恩识趣地没再问。
吃完东西,卡莱恩靠在椅背上,端起麦酒慢慢喝着。艾洛恩学着他的样子,也端起酒碗,却不知道怎么喝出那种“慢慢”的感觉。他喝了一大口,差点呛到。
卡莱恩看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是笑吗?艾洛恩不确定。
“接下来去哪儿?”艾洛恩问。
人类游侠放下酒碗:“不知道。哪儿有委托就去哪儿。”
“我能……跟着你吗?”
卡莱恩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块即将熄灭的炭。
“跟着我做什么?”
艾洛恩张了张嘴,想说“学本事”,想说“挣更多的钱”,想说“不想一个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你昨晚替我挡了那一拳。”
卡莱恩挑了挑眉。
“我……没人替我挡过。”艾洛恩低下头,盯着酒碗里浑浊的液体,“在月影林地,我被欺负的时候,没人帮过我。我妈在的时候,她会护着我。她不在了,就更没有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替我挡了那一下。虽然……虽然可能只是顺手。但我想谢谢你。跟着你,至少能帮你做点事,还你人情。”
卡莱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洛恩以为他会拒绝,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卡莱恩开口了。
“跟着我,你能学会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他说,“但也会学会一些你不想学的东西。”
艾洛恩抬头看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怜悯?嘲讽?还是某种更深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还想跟着我吗?”
艾洛恩没有犹豫:“想。”
卡莱恩移开视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明早,驿站门口。”他说,“别迟到。”
艾洛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夜晚,艾洛恩依旧睡在通铺上。但这次他没觉得那么难受了。怀里揣着十枚金币,短弓放在枕边,他闭着眼,想着明天——明天开始,他就要跟着那个叫卡莱恩的男人,学着怎么活下去。
他会学到什么?
他不知道。
但至少,有人愿意教他。
有人愿意让他跟着。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洒在荒芜的旷野上,冷冽,清寒。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绵长而凄厉。通铺上有人翻了个身,骂了句脏话。艾洛恩闭着眼,听着那狼嚎,忽然想起狼人巢穴里那三双幽绿的眼睛。
他杀了两只。
用他的箭。
他救了这个叫卡莱恩的男人的命。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着,转着,最后化作困意,把他拖入沉沉的睡眠。
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
梦里只有月光,很亮,很白,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第二天一早,艾洛恩准时站在驿站门口。
天色还暗着,东边刚泛起鱼肚白。他抱着短弓,呵着白气,等着那个叫卡莱恩的男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卡莱恩从驿站里走出来,斗篷依旧裹得严实,兜帽压得很低。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走。”卡莱恩说。
两个字,像昨晚的承诺一样简洁。
艾洛恩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晨光在他们身后慢慢铺开,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道沉稳如山,一道年轻而倔强,一前一后,走向南方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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