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长。
艾洛恩数到第七十三级时终于放弃了——那些刻意放慢的脚步,那些落在背上的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他的靴底磨着青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得诡异的清晨里,像某种渺小的挣扎。
月影林地的清晨本该有鸟鸣。但今天没有。长老们驱散了所有生灵,仿佛连鸟雀也不配见证这场驱逐。只有风还在,从林地深处吹来,裹挟着银月树的香气——那种清冷、疏离的香味,曾经是他整个世界的味道。此刻却像最后的嘲讽。
“站住。”
身后传来声音。艾洛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住。那是哨兵队长赛洛斯的步伐——沉稳、克制、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石板正中。艾洛恩太熟悉这个步伐了。过去十一年里,他无数次跟在赛洛斯身后学习箭术,学习追踪,学习如何像真正的月精灵那样行走无声。
“你落下了东西。”
艾洛恩转过身。
赛洛斯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把短弓。那是他母亲留下的短弓——白蜡木弓身,缠着褪色的皮绳,弓梢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是那年母亲教他射箭时用力过猛崩出来的。他以为这把弓已经和母亲的其他遗物一起被烧掉了。
“长老说,”赛洛斯的声音平板得像在背诵,“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不属于月影林地。理应还你。”
他伸出手,弓身横在掌心。
艾洛恩没有立刻去接。他盯着赛洛斯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曾让他敬畏,让他仰望,让他渴望得到一丝认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还有这个。”赛洛斯从腰间接下一个箭囊,三支箭簇露在外面,“你的箭术还配不上用月精灵的箭。但念在你……算了。”
他把箭囊放在弓身上,一并递过来。
艾洛恩终于伸出手。他的手指触到弓身的那一刻,赛洛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很轻,快得像是错觉。等他握住弓,赛洛斯已经收回了手,退后一步,重新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的哨兵队长。
“月影林地的边界在七十三级石阶尽头。”赛洛斯说,“过了那座石门,你就不再受月神庇佑。记住。”
艾洛恩把短弓挎上肩头,箭囊系在腰间。他听见自己问:“她还留了什么?”
赛洛斯没有回答。
“我是说,”艾洛恩的声音有些涩,“当年……他们烧她的时候,除了这把弓,还有别的吗?一块布,一根头发,什么都行。”
风吹过两人之间,卷起一片枯叶。
赛洛斯沉默了很久。久到艾洛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是我给她收的尸,除了这些什么都没留下。她埋在西山坡那棵老橡树下。没有立碑。”
艾洛恩的喉咙猛地收紧。
“那棵……”他顿了顿,“那棵我小时候练箭当靶子的老橡树?为什么你从前不告诉我——”
赛洛斯没有点头,只是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但太快了,快得艾洛恩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赛洛斯已经转过身去。
“走吧。”他说,背对着艾洛恩,“别再回来。”
脚步声沿着石阶远去,沉稳,克制,一如既往。
艾洛恩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变小,最后被风声吞没。他抬起头,看见月影林地的天空——那种淡淡的银白色,是银月树的花粉在晨光中折射出的颜色。他从小看着这片天空长大,以为它会一直都在。
左眼角的疤痕忽然痒了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腹触到那道浅浅的凸起——那是他自己留下的。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来历。
那天他蹲在溪边看鱼,听见几个精灵孩子在林子边缘说话。他们没看见他,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那个艾洛恩,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妈是被人类强暴才生下他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的母亲说的。大家的父母都是在确立亲密关系后,才到银色的泰尔佩瑞安圣树和金色的劳瑞林圣树前祈愿,银母树上结出的胎果才是纯洁的精灵孩子。但那年人类强盗摸进来,抓了好几个落单的族人,他妈就是其中一个。救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察觉……过了几个月才发现怀上了。”
“怪不得!你看他那耳朵,尖不尖圆不圆的,还有那紫色的肮脏瞳孔,恶心死了。”
“别说了,我阿妈说不让议论这事……”
声音渐渐远去。
艾洛恩蹲在溪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里的倒影。银灰色的头发,淡紫色的眼睛,微微上挑的耳尖——他第一次认真看自己这张脸,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张脸不是“不够纯粹”,而是“根本不该存在”。
那天晚上,他用捡来的碎石片划破了左眼角。
不是想死。只是疼。只是想知道,身体里流着的那些“人类强盗的血”,会不会让他疼得轻一点。
血涌出来的时候,他舔了一口——咸的,腥的,和任何血没有两样。
母亲发现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抱在怀里,用精灵的药草敷在伤口上,一圈一圈地缠绷带。她的手指很轻,动作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疼吗?”她问。
他摇头。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他不懂她为什么道歉。后来懂了。她道歉,是因为把他生下来受苦。可她明明可以不生的。
他问过她一次:“你为什么……不把我打掉?”
母亲看着远处的银月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抱着你的时候,你是柔软而孱弱的。”
就这一句。再没有别的解释。
此后十一年,他们住在月影林地边缘的小屋里。母亲从不提起那个夜晚,他也从不问。
母亲教他射箭,教他认草药,教他如何在森林里活下去。她从来不教他如何与别的精灵相处——也许是因为她知道,用不上。
他知道母亲在保护他。用沉默保护他,用隐忍保护他,用自己的被孤立保护他。因为那些族人没有完全抛弃母亲——她毕竟是受害者,是“被玷污的同胞”。只要她愿意和“那个孽种”划清界限,她还能回到族群里去。
但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
艾洛恩十五岁那年,母亲被人类暴民拖走了。
不是同一批强盗,是另一批。边境上的人类和精灵积怨已久,随便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那天母亲去镇子上换盐,被人认出是“月影林地的精灵”,然后就……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自己追出边界时被赛洛斯拦住,记得母亲在人群里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后来他反复回想那个口型,觉得母亲说的是“别过来”。
他没有过去。
他被赛洛斯按在灌木丛里,双手捂住嘴,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直到那些人走远,直到天黑了又亮,他才被放出来,踉跄着回到小屋。屋里空荡荡的,母亲缝了一半的衣服还搭在椅背上。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母亲。
后来赛洛斯告诉他,母亲被死在镇子中央的广场上,尸体挂了三天才被放下来。他去收尸时,已经……
赛洛斯没有说下去。艾洛恩也没有问。
那年他九岁。
此后十一年,他一个人住在月影林地边缘那间小屋里。月精灵们没有赶他走——也许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也许是懒得理会一个“强盗种”的死活。他就这样活下来了。活到现在。活到二十岁。
二十岁,如果是纯种精灵的话还是个幼童。可他长得太快——身材几乎变态般的一年又一年地迅速拔高,在精灵看来亵渎神树的紫色眼睛在其他族人中越来越突兀,这让族人们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长老说:“你体内流着人类的血,玷污了月神的恩泽。走吧。”
于是他走了。
石阶终于走到尽头。
石门横在面前——两棵巨大的银月树倾斜着生长,树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拱门。门的那一边,是人类的土地。灰扑扑的,雾蒙蒙的,和月影林地里的清冷明亮截然不同。
艾洛恩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回头,看见两名哨兵推动石门两侧的机关,银月树的根系开始蠕动,渐渐将门缝收窄。透过越来越窄的缝隙,他看见赛洛斯站在远处的石阶上,正望着这边。
他们的目光在最后一瞬间相遇。
赛洛斯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什么。但门关上了。轰然一声闷响,把他和那片银灰色的天空彻底隔开。
艾洛恩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西山坡的老橡树。”他低声说,“没有立碑。”
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件事。
他转过身,向着山下走去。
赛洛斯说,驿站离月影林地边界有三天路程。
艾洛恩走得很慢。不是累,只是不想那么快到。他知道驿站是什么地方——边境上最混乱的补给点,往来的佣兵、商人、逃犯、流民挤在三间破旧的木屋里,用人类金币、货物、或者拳头来交换各自需要的东西。他没有金币,没有货物,只有一把短弓和三支箭。而驿站里的人,大多数都不会对一个独行的混血精灵客气。
但他无处可去。
月影林地回不去了。往北是银月森林的核心,那里的人类更仇视非人种族。往东是混沌侵蚀的废土,去了就是找死。往西是山,翻过去据说有别的精灵王国,但他没有向导,没有地图,只靠三支箭走不了那么远。
只有南方。南方的边境线漫长而模糊,混着各种被文明世界抛弃的人。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一个角落,继续活下去。
第三天的黄昏,他看见了驿站的炊烟。
那烟是灰色的,斜斜地飘向暮色渐浓的天空。艾洛恩站在山坡上往下望,看见三间木屋围成一个简陋的院子,院子里拴着几匹马,几个黑影在走动。有人在笑,笑声粗野而响亮,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他握紧短弓,继续往下走。
院子里的人看见他走近,笑声停了。几道目光扫过来,像打量什么稀奇玩意儿。艾洛恩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推开酒馆的门。
门里更吵。
劣质麦酒的气味、汗味、皮革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灯光,才看清屋里的情形——十来张桌子,大半坐着人,有佣兵打扮的,有商人模样的,还有几个看不出身份但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群狼看着闯进领地的孤鹿。
艾洛恩走向吧台。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妇人,油腻的围裙上印着可疑的污渍。她打量了艾洛恩一眼,嘴角撇了撇:“尖耳朵,这儿不收精灵币。”
“我有铜板。”艾洛恩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吧台上,“一杯麦酒。”
胖女人抓起铜板掂了掂,扔进围裙口袋里,然后从大木桶里舀了一碗酒,“砰”地顿在吧台上。
艾洛恩端起碗,转身找座位。
最角落里有张空桌。他走过去,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哎,你们看,那个尖耳朵的东西。”
声音不小,故意让他听见的。艾洛恩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头。
“……那边那个,看见没?”
“尖耳朵,银头发,啧,是个精灵?”
“野精灵吧,看着不像高种那种。”
“管他什么种,老子这辈子最烦那群尖耳朵的娘炮。我叔当年就是被精灵巡逻队射死的,就因为他过界砍了几棵树。”
“得了吧,你叔那是偷木材卖。”
“那也是咱们的事,轮不到尖耳朵管。”
艾洛恩低下头,把脸藏进兜帽阴影里。
“真的是杂种?”另一个声音接话,“我看耳朵就尖一点点,说不定是生病长的。”
“哈哈哈,你见过生病长耳朵的?”
“见过啊,长疮不就肿起来吗?”
哄笑声炸开。艾洛恩低头喝酒,劣酒辣得喉咙发痛。
脚步声响起。有人走过来,一脚踩在他旁边的长凳上。他斜眼看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拎着酒碗,酒液晃出来溅在桌上。
“喂,杂种。”大汉低头看他,“我就是想问问,”那男人凑近,酒气更浓了,“你们尖耳朵是不是真的都活几百年?那女人,比如你那精灵母亲是不是都特别嫩?我听说——”
艾洛恩握紧酒碗。手指关节发白。
“不说话?”大汉弯腰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我问你话呢。你那个婊子妈——”
酒碗里的酒在晃动。艾洛恩盯着碗里的浑浊液体,脑子里闪过母亲的脸——她在溪边给他洗头发,手指穿过银灰色的发丝,轻声说“长得真快”。她在月夜里抱着他看星星,说“月神永远在”。她被拖走时回头看他,嘴唇动的那一下——
“——操完就该死的婊子——”
“咔。”
一声轻响。
不是艾洛恩动的。
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了大汉的后颈。那手苍白得近乎病态,骨节分明,力道却大得惊人——大汉的脸憋成猪肝色,想挣扎,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狗娘养的,喷你妈的臭气。”
声音从艾洛恩身后传来,低沉沙哑,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大汉挣扎着说:“你他妈——”
话没说完,下巴就脱臼了。没人看清是怎么发生的——只听见“咔”的一声轻响,大汉的嘴巴歪向一边,口水混着血丝滴下来。那只手松开后颈,在大汉胸口轻轻一推,两百多斤的身体就像麻袋一样摔了出去,砸翻了两张桌子。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
艾洛恩终于转过头。
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身后,披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男人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呻吟的大汉。
“三息之内,”男人说,“滚出我的视线。”
大汉的同伴们面面相觑,有人想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拽住。片刻后,两个人架起大汉,灰溜溜地滚出了酒馆。
酒馆里恢复了声响,但小了很多。那些目光从艾洛恩身上移开,落在他对面的男人身上——那男人已经在他对面坐下,把斗篷往后撩了撩,露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老板,”男人说,“两杯酒。”
胖女人愣了一瞬,连忙点头,亲自端了两碗酒过来。
男人推了一碗到艾洛恩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低头喝了一口。
艾洛恩盯着他,想说谢谢,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
男人放下酒碗,终于抬起眼看他。兜帽的阴影下,一双眼睛隐约可见——颜色很深,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是红的。
“请你喝酒,”男人说,“算是赔你的麦酒。”
艾洛恩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谢谢。”
男人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喝酒。
酒馆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在桌上落下一道银白。
艾洛恩握着酒碗,偷偷打量着对面的人。那人的坐姿很随意,却又带着某种紧绷感——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哪怕在休息时也不曾真正放松。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处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刀的痕迹。
“看什么?”男人忽然问。
艾洛恩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不可闻。
“第一次来这儿?”他问。
“嗯。”
“往南走还是往北?”
“……不知道。”艾洛恩顿了顿,“往南吧。北边回不去了。”
男人又喝了一口酒,没问为什么。
艾洛恩犹豫了一下,问:“你呢?”
“往南边。”男人说,“有个委托,清剿边境的狼人。”
狼人。艾洛恩听说过,那些凶残的野兽最近闹得很凶,好几个村庄被屠戮殆尽了。他低下头,继续喝酒。
男人忽然问:“你会射箭?”
艾洛恩一愣,抬头看他。
男人朝他肩头的短弓扬了扬下巴:“这弓不错。白蜡木,月精灵的工艺?”
“……我会一点射箭。”艾洛恩说。
“想挣点钱?”
艾洛恩盯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男人放下酒碗,用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看着他:“我一个人清理狼人有点吃力。缺个搭箭的。分你一半酬劳。”
艾洛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不该相信陌生人。他知道这种边境驿站里没有好人。他知道——
“好。”他听见自己说。
男人微微颔首,站起身,扔了两枚银币在桌上:“明早,驿站门口。别迟到。”
他转身走向门口,斗篷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艾洛恩忽然问:“你叫什么?”
男人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卡莱恩。”他说,“游侠卡莱恩。”
门开了又关,把他的背影吞进夜色里。
艾洛恩坐在原位,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酒碗里的酒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烈酒滚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般的暖意。
他摸了摸腰间的月长石,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二一件完整的东西。石头在掌心里微微发热,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游侠卡莱恩。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道背影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那种孤峭,那种疏离,那种明明站在人群里却与一切隔绝的冷漠——
像他。
像他自己。
但又不像。卡莱恩的冷漠里没有瑟缩,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我就是这样,你又能奈我何”。那是艾洛恩做梦都想拥有的姿态。
母亲被拖走那天,他躲在灌木丛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他恨自己不敢出声。
如果他能像卡莱恩那样——他想着——如果他能像那样,捏着别人的后颈,说“滚出去”——
他握着月长石,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赛洛斯站在石阶上的那个眼神。
“西山坡的老橡树。”他低声说。
等清完狼人,拿到酬劳,他就往北走一小段——就一小段。去给母亲立一块碑。
然后他就可以安心往南了。
也许他还可以恳求那个叫卡莱恩的男人,让男人带着一起走,学着怎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活下去。
学会怎么不去害怕。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银灰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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