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尘落下来的时候,落星城第三区的排污管正发出沉闷的嗡鸣。
灰黄色的尘雾像一块浸了毒的破布,蒙住了穹顶之外的整片天空,也蒙住了第三区这片被上层世界遗忘的烂泥塘。风卷着砂砾打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指甲在刮擦着骨头,听得人后颈发紧。
林烬蹲在一截断裂的金属管道旁,指尖戴着磨得发亮的皮质手套,正小心翼翼地拆解一枚半报废的机械核心。
他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裹着单薄的身躯,领口处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锁骨,左眉骨下有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三年前第一次进赤尘区拾荒时,被异化鼠咬下的印记。不算难看,反倒给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硬与沧桑。
他今年十九岁,在落星城第三区活了十九年。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有一个捡来的爷爷,在半年前死在了赤尘暴里。
死的时候,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这是落星城底层人的命——像尘埃,像野草,像排污管里淤积的烂泥,活着无人问津,死了连一声叹息都换不来。
“小子,手慢点儿!这批货要是赶不上黑鸦的夜场,你我都得被扔去喂尘兽!”
不远处,一个叼着烟的糙汉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是这片拾荒点的头目,外号秃鹫。他盯着林烬的眼神里带着贪婪,也带着忌惮——整个第三区,没人比林烬更懂机械拆解,更没人能像他一样,从报废的旧时代器械里抠出能用的核心。
林烬没抬头,指尖的动作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他能感觉到秃鹫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藏在那目光背后的杀意。秃鹫早就想吞了他的手艺,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也怕逼急了他,鱼死网破。
在第三区,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杀意却是最便宜的。
机械核心的外壳被轻轻撬开,里面露出一枚莹白色的晶状芯片,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这不是普通的民用芯片,是旧时代军方的产物,藏在一台报废的清洁机器人里,若不是林烬对机械结构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绝不可能发现。
他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芯片的纹路,和爷爷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那半块残破木牌,一模一样。
爷爷死的那天,赤尘暴比今天还要凶。老人非要冲进赤尘区,说要去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救林烬命的东西。林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的背影被漫天黄尘吞没,等他疯了一样追进去时,只找到了一截烧焦的衣角,和半块刻着诡异纹路的木牌。
那木牌,他藏在贴身的口袋里,日夜不离。
没人知道,爷爷不是普通的拾荒老人。
没人知道,林烬从记事起,就会被一种奇怪的梦魇纠缠——梦里是漫天火光,是血色的雨,是无数人跪在地上哭喊,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人,对着他喊:“逃,活下去,守住火种……”
男人的脸模糊不清,声音却像刻在骨头上一样,疼得他每次从梦里惊醒,都浑身冷汗。
爷爷说,那不是梦。
爷爷说,他的命,从来不属于第三区的烂泥塘。
直到爷爷死,都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愣着干什么!把核心给我!”秃鹫见他不动,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抢。
林烬指尖一翻,将芯片藏进掌心,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随即把空的机械外壳递了过去,语气平淡无波:“核心烧了,只剩废壳。”
秃鹫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把揪住林烬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他:“烧了?林烬,你当老子瞎?我明明看见蓝光了!你敢藏私?”
热气混着烟味喷在林烬脸上,他微微偏过头,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丝毫慌乱:“不信,你自己拆。”
他的镇定,让秃鹫心里发毛。
这小子太怪了。
年纪轻轻,却沉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明明是底层拾荒者,却有着远超常人的身手和头脑,每次进赤尘区,别人都九死一生,他却总能平安回来,还能带回别人找不到的好东西。
秃鹫松开手,啐了一口,不敢真的逼急——现在还需要林烬的手艺,等这批货出了手,再收拾他也不迟。
“算你运气好。”秃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天黑之前,再拆三个核心,少一个,打断你的腿!”
说完,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掌心的芯片冰凉,贴着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抬头望向穹顶。
巨大的白色穹顶像一只倒扣的碗,罩着落星城,隔绝了赤尘,也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穹顶之上,是第一区、第二区的权贵世家,住着高高在上的人,他们喝着干净的水,吃着没有污染的食物,穿着华丽的衣服,永远不用体会赤尘打在脸上的疼,不用体会饿肚子的滋味,不用体会身边人一个个死去的绝望。
而第三区,是穹顶之下的阴沟。
是权贵们丢弃垃圾、丢弃罪人、丢弃所有肮脏与不堪的地方。
爷爷说,穹顶不是保护,是牢笼。
赤尘灾变不是天灾,是人祸。
林家,不是无名之辈。
林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味的空气,胸腔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眼神,浑浊却坚定,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只说出两个字:
“寻……根……”
根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爷爷的死,那半块木牌,刚才的芯片,还有梦里的火光与血色,都指向一个他不敢触碰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藏在穹顶之上,藏在赤尘之下,藏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手里。
“小子,发什么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同区的拾荒者老陈,平时对林烬还算照顾。老陈递过来一块干硬的黑面包,叹了口气:“秃鹫不是东西,你小心点,别跟他硬来。”
林烬接过面包,道了声谢,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涩的面粉在嘴里化开,没有一点味道,却能勉强填饱肚子。
“老陈,”林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听过玄木林家吗?”
老陈的脸色猛地一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极致的恐惧:“小子!你不要命了!这种名字也是能随便提的?!”
林烬的心,猛地一沉。
他果然没听错。
爷爷说的名字,是真的。
玄木林家,不是梦魇里的虚影。
“十五年前,玄木林家一夜之间被灭门,满门三百二十七口,无一活口,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老陈的声音抖得厉害,“听说得罪了穹顶之上的大人物,被定为叛族,所有提及这个名字的人,都会被影卫抓走,扔进赤尘区喂尘兽!”
十五年前。
林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五年前,他刚好出生。
爷爷说,他是在赤尘区的废墟里捡到他的,那时他还在襁褓里,怀里抱着那半块木牌,身边躺着三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尸体。
原来,他是灭门惨案里,唯一的幸存者。
原来,他从一出生,就背负着满门的血仇。
老陈见他脸色发白,以为他是怕了,连忙劝道:“小子,忘了这个名字,好好拾荒,好好活着,别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第三区虽然苦,但是能活命!”
能活命。
林烬在心里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活着,却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着自己的身份,藏着自己的仇恨,藏着满门的冤屈,看着仇人在穹顶之上作威作福,看着真相被永远掩埋。
这样的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爷爷拼了命,不是为了让他苟活。
梦里的那个男人,让他逃,让他活下去,守住火种,不是为了让他在第三区烂掉。
赤尘落了满地,旧骨埋在土里,可血,还没冷。
“我知道了。”林烬低下头,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老陈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林烬蹲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的芯片,那纹路与贴身木牌的纹路一点点重合,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十五年的记忆闸门。
梦里的画面,变得清晰了几分。
青色的府邸,雕着玄木纹路的梁柱,漫天火光,血色的雨,穿着黑色铠甲的人举着刀,喊着“斩草除根”,一个女人抱着他,将他塞进暗格,眼泪滴在他的脸上,温柔又绝望:“阿烬,活下去,找你的父亲,找火种……”
女人的脸,渐渐清晰。
那是他的母亲。
而那个跪在地上,被长刀刺穿胸膛的男人,眉眼与他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父亲。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眼泪却没有掉下来——在第三区,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他将芯片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与那半块木牌放在一起,两块物件相触,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像是沉睡的血脉,在这一刻,悄然苏醒。
赤尘还在落。
排污管的嗡鸣越来越响。
远处的天际,一道黑色的影子掠过,速度快得惊人,是异化的尘鹰,在赤尘里盘旋,等待着落单的猎物。
林烬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瘦长的身影站在漫天黄尘里,显得孤单,却又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倔强。
秃鹫的威胁,老陈的恐惧,穹顶之上的权贵,灭门的仇恨,尘封的真相……
所有的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
可他不会再逃了。
十五年的苟活,到此为止。
从今天起,林烬不再是第三区的拾荒者。
他是玄木林家的遗孤,是满门血仇的背负者,是旧时代火种的守夜人。
他要走进赤尘,爬上穹顶,撕开所有的谎言与伪装,找到当年的真相,让那些沾满林家鲜血的人,血债血偿。
风卷着赤尘,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林烬抬眼,望向穹顶最顶端的方向,眼底没有泪,只有淬了冰的锋芒。
赤尘落,旧骨醒。
此途,名为烬。
纵是焚身成灰,亦不回头。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走向拾荒点深处时,一道藏在阴影里的目光,始终锁定着他的背影。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审视与杀意。
阴影里的人,拿出一枚黑色的通讯器,声音低沉,对着另一端缓缓开口:
“目标确认,玄木林家遗孤,林烬,现身落星城第三区。”
“指令:暂不击杀,密切监视,等待火种觉醒。”
“另外,把当年参与灭门的‘影客’,调过来。”
通讯器另一端,沉默片刻,传来一句毫无感情的回应:
“遵命。”
阴影散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与赤尘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场围绕着遗孤、仇恨、火种与真相的棋局,自此,正式落子。
而第一颗刀子,已经悬在了林烬的头顶,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狠狠落下,刺穿他所有的隐忍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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