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连环
肖战没有想到,重来一世,最先出事的不是郑徽,不是皇帝,而是他自己。
那天从梨树下定约之后,王一博像换了个人。
那个本该对他横眉冷对、百般试探的少年将军,成了他府上的常客。今日拎一坛酒,明日扛一扇肉,后日干脆带了铺盖卷,说边关无事,要在京城多住几日。
肖战看着他堂而皇之地把铺盖搬进西厢房,没有说话。
阿青却急了:“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无妨。”肖战端着茶盏,眼都不抬,“王府空着也是空着。”
王一博从屋里探出头来,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太晃眼,肖战垂下眼,抿了一口茶。
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死皮赖脸地往他府上跑,跑着跑着,就把他的心跑软了。
这辈子也一样。
不一样的是,肖战知道他每一步要做什么。
比如今夜。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肖战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等着那个人来。
果然,子时刚过,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一博一身夜行衣,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凉风。
他看见肖战端坐在窗前,愣了一下:“你没睡?”
“等你。”
王一博的目光闪了闪,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郑徽今夜有动作。”
“我知道。”
“你知道?”王一博皱眉,“他派了人去你书房放伪造的信件,我已经让人截下了。还有——”
“还有他的人在城外集结,准备在陛下面前演一出‘肖战谋反,当场擒获’的戏。”肖战替他说完,“我都知道。”
王一博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肖战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知道郑徽背后是谁。”他说,“不是你猜的皇帝,是太后。”
王一博的瞳孔倏地收紧。
“太后?”
“皇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郑徽是太后的远房表亲,他做的一切,都是太后授意。”肖战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陛下想杀我?陛下连我的名字都记不全。想杀我的,是太后。”
王一博沉默了。
这个消息太震撼,他需要时间消化。
可肖战没有给他时间。
“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要杀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她一个秘密。”肖战转过头,看着他,“先帝不是病死的。”
王一博的呼吸一滞。
“你说什么?”
“先帝是中毒死的。”肖战的语气依旧平静,“毒是太后下的。她有一个姘头,是先帝的胞弟,当今天子的亲叔叔。她想扶他上位,可先帝死前留了遗诏,命我辅佐幼帝。她不放心我,所以必须除掉我。”
王一博的喉咙动了动。
这已经不只是朝堂倾轧了,这是弑君大罪,是谋逆,是足以株连九族的滔天大案。
而他,差一点就成了太后手里的刀。
“你……”他声音发涩,“你怎么知道的?”
肖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上辈子,我就是因为这个死的。”他说,“太后要灭口,郑徽是执行者,而你——”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王一博却替他接上了:“而我,是那把刀。”
肖战没有说话。
王一博攥紧了拳头。
良久,他忽然问:“那这辈子呢?你打算怎么办?”
肖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月白的长衫上,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
“这辈子,”他说,“我要让该死的人,死在他们自己挖的坑里。”
三日后,朝堂大乱。
有人密告右相郑徽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当场下狱。
紧接着,又有人揭发郑徽私通北狄,意图谋反。搜查郑府时,竟然真的搜出了与北狄往来的信件,以及——
一封太后亲笔写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本宫保你全家富贵。”
满朝哗然。
太后被软禁宫中,等待发落。郑徽被判满门抄斩,三日后执行。
行刑那日,肖战没有去。
他坐在梨树下,煮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王一博从外面回来,一身玄衣上还沾着血迹。他在肖战对面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郑徽临死前,一直在喊冤。”他说,“他说那些信是假的,是有人栽赃。”
肖战垂着眼,没有说话。
“是你做的?”王一博问。
“是。”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些信——”
“和上辈子他栽赃我的一模一样。”肖战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我只不过原样奉还。”
王一博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封太后的信呢?”
肖战的唇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封信是真的。”他说,“我让人去太后宫里偷出来的。”
王一博愣住。
“她真的写过?”
“写过。只是不是写给郑徽的,是写给另一个人的。我让人改了抬头,换了字迹,放进了郑府。”
王一博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肖战,”他说,“你比我狠。”
肖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上辈子,”他说,“他们也是这样对我的。”
王一博的笑僵在脸上。
他知道肖战说的是什么。那些伪造的信件,那些栽赃的罪名,那些——
他亲手递上去的罪证。
“肖战……”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肖战放下茶盏,看着他。
“我没有怪你。”他说,“你是刀,用刀的人才是凶手。我只是把刀还给了他们。”
王一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肖战放在石桌上的手。
那只手微凉,他握紧了,想把它捂热。
肖战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梨树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
安静,安稳。
可这安稳,只维持了三天。
三天后,宫中传来消息:太后服毒自尽了。
肖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字。他的手顿了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
“太后死了?”他问。
“死了。”来报信的是韩副将,王一博派他来传话,“临死前留了一封遗书,说一切罪责都是她一人所为,与陛下无关,与任何宗亲无关。”
肖战放下笔。
与任何宗亲无关。
那个姘头,那个先帝的胞弟,那个太后想扶上位的人——太后到死,都没有供出他。
“那个人是谁?”肖战问。
韩副将摇头:“查不到。太后行事极其隐秘,除了她本人和郑徽,没人知道那人是谁。郑徽已死,太后的心腹也全部殉主,线索全断了。”
肖战沉默。
他上辈子到死,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太后死了,郑徽死了,那个秘密跟着他们一起埋进了土里。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
一个能让太后冒天下之大不韪、毒杀亲夫的人,绝不会甘心就此收手。
“告诉你们王爷,”他说,“让他在宫中多派些人手,盯紧每一个能接近陛下的人。”
韩副将领命而去。
肖战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棵梨树。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太后死后不到半年,皇帝突然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驾崩的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医站了出来,一剂药下去,皇帝起死回生。
那个太医,从此平步青云,不到两年就成了太医院院正。
后来呢?
后来——
肖战的瞳孔猛地收缩。
后来,那个人成了皇帝的“救命恩人”,成了皇帝最信任的人。他出入宫廷如入无人之境,他的一言一行都能影响皇帝的决断。
而他肖战,在那一世最后的三年里,被困在摄政王府的小院中,与世隔绝,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王一博死的时候,那个太医还活着。活得很好。
“来人。”他快步走出书房,“备车,去摄政王府。”
王一博正在府中议事,听说肖战来了,撇下一屋子将领就冲了出去。
“怎么了?”他看见肖战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太医。”肖战说,“太后死后半年,会有一个太医救了皇帝的命。那个人——”
他说着,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王一博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不解,而是——
“你怎么知道?”王一博问。
肖战的心沉了下去。
“你知道那个人?”
王一博沉默片刻,挥退了左右,把肖战拉进内室。
“我知道。”他说,“因为那个人,是我的人。”
肖战愣住。
“你……”
“太后死了,她那个姘头浮不出水面,总得有人盯着。”王一博的声音很低,“我让人混进了太医院,就等着他冒头。”
肖战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他也在查。
原来他也在布他的局。
原来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肖战问。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信。”他说,“上辈子的事,你知道的比我多。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我不知道你——”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肖战却懂了。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恨他。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想和他共谋。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把他当成上辈子的那个他。
他不知道。
所以他留了一手。
肖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点苦涩,又带着一点点释然。
“王一博,”他说,“你做得对。”
王一博怔住。
“上辈子,你什么都瞒着我,结果把我害死了。”肖战说,“这辈子,你学会留后手了。是好事。”
“肖战……”
“我不怪你。”肖战打断他,“信任这种东西,不是一夜之间能有的。慢慢来。”
他转身要走,却被王一博一把拉住手腕。
“肖战。”
肖战回头。
王一博看着他,眼睛里有太多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不信你。”他说,“我只是——”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只是怕。怕你知道太多,会离开我。怕你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算到最后,发现没有我你会更好。”
肖战怔住。
“我知道我上辈子欠你的。我知道我这辈子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可我——”
王一博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好不容易才有这个机会,我不想再失去你。”
肖战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将军,眼底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痛楚。
他知道,那些沧桑和痛楚,是他给的。
上辈子,是他死在他怀里,逼疯了他。
这辈子,是他带着记忆回来,让他夹在愧疚和爱意之间,不得安宁。
“王一博。”他轻声唤他。
王一博抬起头。
肖战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上辈子的事,”他说,“过了。”
王一博的眼睛倏地红了。
“这辈子,”肖战一字一字道,“我们一起走。”
他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可王一博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浑身一震,然后猛地抱住他,把那个吻加深。
梨树的花香从窗外飘进来。
阳光正好。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那段往事。
那时候皇帝已经亲政,太后早已成了尘土,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郑家,连一块牌匾都没留下。
而肖战和王一博,一个辞官归隐,一个交出兵权,在一座小院里种了满院的梨树。
有人问肖战:“当年那场大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肖战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人问王一博:“听说你年轻时候差点杀了他?”
王一博看了肖战一眼,闷声道:“不是我。”
问话的人莫名其妙。
肖战却笑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满树的梨花。
“对,”他说,“不是你。”
是他。
是那个在火光中亲手喂他毒酒的人。
是那个跪在他榻前握着他的手死去的人。
是那个上辈子欠了他、这辈子拼了命想还的人。
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只有这满院的梨花,和一壶永远喝不完的茶。
“想什么呢?”王一博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
肖战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十八岁到如今,那张脸从青涩变得成熟,从锋利变得柔和。只有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始终如一。
“想你。”他说。
王一博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
“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肖战挑眉,“不能想?”
王一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能。”
肖战笑了。
他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花落,听着他的心跳。
这一次,不会再有大火。
这一次,不会再有别离。
这一次,只有他,只有他,只有这满院的梨花。
岁岁年年。
(第六章 完)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