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生
肖战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以为自己死了。
可下一瞬,他闻到了梨花的香气。
他猛地坐起来。
入目是一棵梨树。花开得正盛,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落在棋盘上,落在他月白的袖口上。
这场景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颤。
“大人,您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肖战回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端着茶盏站在廊下,正担忧地看着他。
是他的侍从。
那个死在火光里的孩子。
“阿青?”肖战的声音发涩。
“大人,您脸色不太好,”阿青放下茶盏,快步走过来,“是不是又熬夜了?太医说过您不能——”
“今夕何年?”肖战打断他。
阿青一愣:“大人?”
“我问你,今夕何年?”
阿青被他的神情吓到了,结结巴巴道:“永和……永和三年,三月十八。”
永和三年。
肖战浑身僵住。
永和三年三月十八——那是王一博第一次登门的日子。
那天,新任的定远将军奉旨入京述职,经人引荐,来他府上拜会。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梨花正盛,他坐在树下煮茶等人,等了半个时辰,那人才姗姗来迟。
来了也不道歉,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就是肖战?听说你足智多谋,我当是多好看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气得三天没理他。
可后来那人死皮赖脸地往他府上跑,今天送一坛边关的烈酒,明天送一匹北地的好马,后天又厚着脸皮来蹭饭。蹭着蹭着,就蹭成了知己。
蹭着蹭着,就蹭出了那一段孽缘。
肖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的,有力的,没有毒入骨髓的青灰。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是真的。
不是梦。
“大人?”阿青担忧地看着他,“您到底怎么了?”
肖战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十五岁的孩子,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对他的关切。
他还不知道,再过三年,他会死在刀下,倒在血泊里。
他还不知道,杀他的人,就是那个即将踏进这道门的少年将军。
“阿青,”肖战的声音很轻,“今日,是不是有人要来?”
阿青想了想:“有的,定远将军王一博,说是午后过来拜会。”
肖战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石桌上的棋盘。那盘棋是他昨夜自己跟自己下的,残局未收,黑白还在厮杀。
三年。
他有三年的时间。
三年后那场大火,那些人,那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郑徽的嘴脸,皇帝的密诏,那些伪造的信件,还有——
那个亲手把兵符交给郑徽的人。
那个纵兵围了他府邸的人。
那个端着毒酒喂到他唇边的人。
那个人,马上就要来了。
肖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阿青,”他说,“去备茶。”
“是。”阿青转身要走。
“等等。”
阿青回头。
肖战看着那棵梨树,看着满树繁花,一字一字道:“把去年南边送的那罐新茶找出来,今日待客用。”
阿青愣了一下:“大人,那是您最喜欢的茶,平日舍不得喝的——”
“我知道。”肖战打断他,唇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今日,值得用好茶。”
阿青挠挠头,虽然不明白,还是去了。
肖战独自坐在梨树下。
风吹过,落花如雪。
他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上辈子死前的那个秋天。那时梨树已经枯了,叶子落了一地,他躺在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人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我陪你死。”
他确实陪了。
肖战后来听说了——那人握着他的手,跪在他榻前,就那么跪着死了。二十四岁,权倾朝野,就那么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恨吗?还恨的。
可那一世最后的那些日子,他看着那个人小心翼翼地赎罪,看着他在他病中彻夜不眠地守着,看着他跪在榻前哭得浑身发抖——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大人。”
阿青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茶已经煮好了,热气袅袅,茶香清冽。
肖战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
上辈子,这壶茶没有喝成。
那天他来的时候,他正生着气——因为他迟到,因为他出言不逊,因为这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欠揍”。他把好茶收了起来,随便拿了点陈茶应付。
后来每次说起这事,那人都要抱怨:“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登门,你连好茶都不给我喝?”
他不知道。
他其实不知道,那人嘴上刻薄,心里却是真心想结交他的。
如果那天他用了好茶,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肖战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爷,您不能——”
“怎么不能?他肖战是什么金贵人物,见不得人?”
那个声音穿过门墙,落进肖战耳朵里。
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眉眼锋利如刀。
十八岁的王一博。
少年将军,鲜衣怒马,眼睛里都是光。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梨树下那个月白长衫的人,脚步顿了一顿。
那人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肖战没有说话。
王一博也没有说话。
风穿过庭院,吹落一片梨花,落在两人之间。
良久,王一博开口了。他挑起眉,唇角勾着一个欠揍的弧度:
“你就是肖战?听说你足智多谋,我当是多好看的人物——”
他顿住了。
因为树下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纱,可确实是笑的。
王一博愣住。
这人怎么回事?他明明准备好了一肚子挑衅的话,等着这人跟他吵一架,然后他再借机发挥——
可这人居然笑了?
“笑什么?”他警惕地问。
肖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抬眸看他。
那目光让王一博心里咯噔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王将军远道而来,”肖战开口,声音清泠如旧,“请坐。”
王一博站在原地没动。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我们见过?”他问。
肖战看着他,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不曾。”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怎样看?”
王一博被他问住,皱着眉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很奇怪。”
肖战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眼睛里有一点光。
“王将军,”他说,“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王一博皱眉:“你一个文臣,怎么神神叨叨的?”
肖战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他坐。
王一博迟疑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石桌上摆着两只茶盏,热气袅袅。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等一的好茶。
“你这茶,”他挑了挑眉,“不错。”
“自然。”肖战端起茶盏,“今日待客,理应用最好的。”
王一博看着他,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道:“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我知道。”
“你知道?”王一博狐疑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肖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陛下让你来试探我,是不是?”
王一博的脸色变了。
“你——”
“郑徽向你示好,许诺将来助你执掌兵权,让你替他盯着我,是不是?”
王一博霍然站起,手按上了剑柄。
“你到底是什么人?”
肖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他说。
王一博的手按在剑上,却没有拔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人,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每一个字都让他后背发凉。
“你到底想说什么?”
肖战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王一博面前,近到呼吸可闻。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王一博能看清他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
他想退后一步,脚却像生了根。
“王一博,”肖战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
王一博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三年后,你会亲手杀了我。”
王一博的瞳孔倏地收紧。
“你会伪造信件,栽赃我谋反。你会把兵符交给郑徽,纵兵围我的府邸。你会端着一杯毒酒,亲手喂到我唇边。”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王一博的耳朵里。
他想反驳,想说你疯了,想说我怎么可能——
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事,确实有人暗示过他。
郑徽找过他,说肖战是祸患,将来必除。陛下也暗示过,让他接近肖战,取得信任,以备后用。
他今天来,确实带着目的。
可那些事,他只是想过,还没有做。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做。
这个人怎么知道的?
“你……”他的声音发涩,“你怎么知道?”
肖战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死过一次。”他说,“我喝了你喂的毒酒,死在你怀里。然后你疯了,杀了郑徽,夺了天下,跪在我榻前,握着我的手,陪我死。”
王一博浑身冰凉。
“你胡说——”
“你腰侧有一道疤,”肖战打断他,“三寸长,是十三岁那年练武时被师兄误伤的。你左肩有个牙印,是十六岁那年被狼咬的。你夜里睡觉不踏实,总做噩梦,梦见边关那些死人——”
“够了。”王一博的声音在发抖。
他下意识按住腰侧。
那道疤,除了他自己和家里人,没人知道。
肖战看着他,目光软下来。
“我不怪你。”他说。
王一博猛地抬头。
“那些事,你还没有做。”肖战一字一字道,“你有得选。”
他看着他的眼睛,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少了那些年的沧桑和疲惫,多了少年的锐气。
“王一博,”他说,“这辈子,我想换一种活法。”
风吹过,梨花落了他们满肩。
王一博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些话。太荒谬了,什么死过一次,什么前世今生,简直像是疯人疯语。
可那道疤,确实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人不可能知道的。
除非——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
肖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初见时不一样,没有了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只剩下纯粹的、干干净净的笑意。
就像他们真的只是初识,在这梨树下,煮了一壶好茶。
“先把茶喝了。”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王一博怔怔地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香沁入心脾。
肖战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阳光透过梨树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花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王一博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如果我真的选了另一条路,你会怎样?”
肖战抬眸看他。
“会和你一起走那条路。”他说。
王一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肖战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满树梨花,看着那些簌簌落下的花瓣,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些年的抵足而眠,想起那夜的冲天火光,想起那一杯穿肠的毒酒,想起那双握着他的手跪着死去的手。
“因为,”他说,“有人用一条命,换了我一个原谅。”
王一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他看着那人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辈子,他不想让这个人死。
一个都不想。
“肖战。”他忽然开口。
肖战看向他。
王一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你说的那些事,我不会做。”
肖战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些,我也不知道前世今生到底有没有。可我今天第一次见你,就已经——”
他顿住了,耳根微微发红。
“就已经怎么?”肖战问。
王一博别开眼,闷声道:“没什么。”
肖战看着他。
十八岁的少年将军,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嘴硬心软,明明耳根都红透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这个人,还没有经历过那些事。还没有被忠义两难全撕扯过。还没有亲手把他推入地狱过。还没有跪在他榻前哭得撕心裂肺过。
这个人,还有得选。
肖战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王一博浑身一震,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王一博。”肖战说。
“……嗯?”
“这辈子,我们一起走。”
阳光正好,梨花正盛。
他握着他的手腕,他看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几片花瓣。
王一博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好。”他说。
肖战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慢慢弯起来。
上辈子,他们用了三年走到那一步,又用了三年走向结局。
这辈子,还有很长很长。
窗外,梨花落了满院。
这一次,不会再有大火,不会有毒酒,不会有那些撕心裂肺的痛。
这一次,只有这满院的花,和一壶刚刚沏好的茶。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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