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局
肖战是在那年秋天走的。
梨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他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是亮的,看着窗外的天光。
王一博握着他的手,跪在榻边。
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太医说,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他听了,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守在榻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你跪着做什么?”肖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地上凉。”
王一博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肖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纱,可确实是笑的。
“傻子。”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他傻子。
第一次是在他病中醒来,看见他憔悴的样子。那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不想承认,可它确实是松动了。
这大半年,他看着这个人跪在他面前赎罪,看着他小心翼翼讨好他,看着他夜里偷偷握着他的手哭,看着他白天装作若无其事地批奏折、喂他吃药、给他念书。
他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
那些事他忘不掉。那个死在血泊里的孩子他忘不掉。那夜的火光他忘不掉。那杯毒酒入喉的滋味他忘不掉。
可他看见他哭的时候,心里会疼。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王一博。”他轻声唤他。
“在。”王一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他的泪大概已经流干了。
“你过来。”
王一博俯下身,凑近他。
肖战抬起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碰了碰他的脸。
那张脸瘦了,轮廓更深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十八岁,少年将军,鲜衣怒马,眼睛里都是光。
那光,是他亲手灭掉的。
“别哭。”他说。
王一博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有话问你。”肖战说。
“你问。”
“那夜……”他的声音顿了顿,“你围我府邸那夜,如果我不喝那杯酒,你会杀我吗?”
王一博的身体僵住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会。”
肖战没有说话。
“我会。”王一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肖战的指尖,“可杀完之后,我也会死。我会陪你去。”
肖战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
肖战沉默。
是啊,说了他会信吗?那时候的他,亲眼看着那个孩子倒在血泊里,亲耳听着他说“谋反之罪,当诛九族”,亲手被他灌下毒酒。他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
“那现在呢?”肖战问,“现在我信吗?”
王一博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知道。”他说,“可我想告诉你。那夜的事,我别无选择。陛下密诏,郑徽威胁,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如果不做,死的就是你我。可做完之后,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
他的眼泪落在肖战的手上,滚烫。
“我看见你倒下去的时候,我想,完了。我这辈子完了。我亲手杀了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肖战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你没死,我高兴得疯了。我想,老天爷还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赎罪。哪怕你恨我,哪怕你一辈子不原谅我,只要你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活着,我就知足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肖战的手心里。
“可你还是要走。”
肖战感觉到手心一片湿热。
“你让我怎么办?”王一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让我怎么办……”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王一博。”他说。
王一博抬起头。
肖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那夜你问我可有话说,我没有说。”他说,“现在我说给你听。”
王一博愣愣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死间。”肖战一字一字道,“从你第一次接近我,我就知道。”
王一博的眼睛倏地睁大。
“有人提前告诉过我。他说,王一博是陛下的人,他接近你,是为了日后杀你。你信他,就是找死。”
“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信你?”肖战微微一笑,“因为我想赌一把。”
他的目光飘远,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在梨树下,你对我说,你要和我共扶新君,同享太平。我看着你的眼睛,觉得那里面是真的。我想,万一呢?万一这世上真有人会为我背叛他的君,万一这世上真有人值得我托付性命,万一……”
他顿了顿。
“万一你没有骗我呢?”
王一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赌输了。”肖战说,“可我不后悔。”
王一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几年,”肖战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几年。”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
王一博握住他的手,死死握住,像是怕他消失。
“肖战……肖战……”他只会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撕心裂肺。
“我在。”肖战说,“听着呢。”
他看着他,目光软下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你是将军,是臣子,你有你的忠,你的义。换做是我,也许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王一博摇头,拼命摇头。
“不,你不会。你不会像我这么狠。你不会——”
“我会。”肖战打断他,“如果是为了护着你,我也会。”
王一博愣住了。
肖战看着他,唇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你以为我恨的是什么?恨你杀我?恨你骗我?”他轻声说,“我恨的是,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他顿了顿。
“如果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也许就不用走到这一步。”
王一博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肖战问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刀子,“在你决定做那些事之前,你为什么不来问我?在你把兵符交给郑徽之前,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在你围我府邸之前,你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给我?”
王一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你不信我。”肖战替他说完,“你不信我会站在你这边。你不信我会陪你一起扛。你不信我——”
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王一博跪在他面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能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对不起都说尽。
肖战看着他,叹了口气。
“过来。”他说。
王一博跪行两步,凑到他面前。
肖战抬起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
“傻子。”他说,第三次说他傻子。
然后他微微仰起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王一博整个人都僵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肖战已经靠回枕上,看着他。
“我原谅你了。”他说。
王一博的眼泪汹涌而出。
“肖战……”
“别吵。”肖战闭上眼睛,嘴角还噙着那一点笑,“让我睡一会儿。你陪着。”
王一博握着他的手,跪在榻边,一动不敢动。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过去。
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掌心的那只手,越来越凉。
他低头看去。
肖战的眼睛闭着,眉目舒展,唇角微微上扬,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好梦。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
捂不热了。
他就那么跪着,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直到日头西沉,满室昏黄。
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韩副将:“王爷,晚膳……”
“滚。”
一个字,门外再也没有声音。
夜深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窗外的梨树上,照在满地的落叶上,照在榻前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他就那么跪着,握着那只手,跪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韩副将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
摄政王跪在榻前,握着肖战的手,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已经死了。
韩副将颤抖着上前,伸手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
再摸他的手——冰凉。
他死了。
他就这么跪着,握着那只手,陪着他,一直陪到死。
韩副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王爷……”他喃喃道,眼泪夺眶而出。
那一年,摄政王二十四岁。
战功赫赫,权倾朝野。
他死在一个秋天的夜里,死在肖战身边,握着他的手。
新帝闻讯,痛哭失声,辍朝三日,以亲王礼厚葬。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葬在亲王陵寝里。
他临终前留下遗命:与肖战合葬,同棺,同穴。
就葬在那棵梨树下。
出殡那日,满城缟素,万民哭送。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场大火、那杯毒酒、那三年的囚禁和陪伴。
他们只知道,从此以后,那棵梨树下,埋着两个人。
一个是文臣,一个是武将。
一个死在秋天,一个跟着去了。
据说后来,每到梨花开的时候,总有人看见那树底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玄衣,一个月白。
一个在下棋,一个在研墨。
风一吹,花瓣落了满肩。
可等人走近,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满树梨花,落个不停。
很多年以后,有一个老人路过那座废弃的王府。
王府早已荒芜,杂草丛生,只有那棵梨树还在,长得极茂盛,花开得极好。
老人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有人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两个老朋友。”
问他的人不明白,摇摇头走了。
老人独自站在那里,看着满树梨花,忽然笑了。
“肖战,王一博,”他喃喃道,“你们下完那局棋了吗?”
风吹过,梨花簌簌落下。
像是有人在回答他。
又像是没有。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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