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锅铲第四次磕在铁锅上,声音比前三下更短、更脆。岑晚晚没抬头,耳朵已经抖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脚步声变了。刚才还零散的脚步,突然变成整齐的踏步节奏,像是军训队列压过沥青路。
她把最后一张糖纸塞进围裙口袋,手指顺便摸了下雨靴内侧。辣椒粉包还在,硬邦邦的一小团,像块压缩饼干。
街对面便利店店员又看了她一眼,这次连假装整理货架都懒得装了,直接站在门口不动。岑晚晚冲他眨了眨眼,对方立刻低头钻回店里。
三秒后,巷口转出五个人。
统一反光背心,警棍挂腰,执法记录仪亮着红灯。带队的是赵铁柱,国字脸,扣错两颗纽扣,手里拎着一张纸质通知单。
“依法整治占道经营。”他站定,把单子往摊前一拍,“立即撤离,设备收缴。”
岑晚晚没动。锅里的豆腐脑还在冒气,一个上班族刚扫码付完款,正等着加辣。
“等我做完这单。”她说。
“现在就撤。”赵铁柱抬手,两个协管员上前,一人去拔炉灶电源,一人伸手拆煎饼铛。
锅铲动了。
铛!铛!铛!铛!铛!铛!铛!
七声连响,快得几乎叠成一声。锅铲在铁锅表面高速敲击,每一下都卡在金属共振点上,声波撞着巷道两边墙反弹回来,形成短暂耳鸣区。
协管员手一抖,钳子掉地。
趁这空档,岑晚晚手腕翻转,锅铲从“敲”变“戳”,像拳锋一样连续顶向三人手腕关节。动作太快,铲刃划出残影,啪啪啪打在神经密集处,疼得他们直甩手。
赵铁柱皱眉,亲自上。
他左腿迈步有轻微滞涩,但速度不慢。岑晚晚侧身卡位,利用推车和墙壁之间的窄道挡开扑抓。掌心那道红印突然发烫,像是提前感应到下一招会从哪个角度来——她猛地后仰,赵铁柱的手擦着鼻尖掠过。
“你女儿也失味过吧?”她贴着车壁滑退,顺脚踢翻辣油瓶。
瓶子滚进油锅。
轰!
火苗腾起半人高,带着一股焦香辣味。烟雾一呛,赵铁柱本能闭眼后撤。其他人也纷纷捂脸后退。
岑晚晚没跑。她退到墙角,背靠残棚,手里锅铲依旧举着,指节发白。
火光映在她右眼尾的胎记上,颜色更深了些。
“你们今天不是来赶摊的。”她说,嗓音没抖,“平常最多罚两百,拍照警告。今天带记录仪、配突击队形,还专挑我刚被悬赏的时候来——你背后有人催?”
赵铁柱没答。他站在火障外,袖口露出半截涂鸦,是小孩画的“爸爸抓坏人”,歪歪扭扭,用蜡笔涂得很用力。
火慢慢小了。
协管员重新围上来,这次不再动手拆,而是用对讲机呼叫支援:“目标反抗激烈,请求拖车。”
“拖车来了我也照打。”岑晚晚把锅铲插回工具架,顺手抄起蒜汁瓶,“再逼我,我就把这瓶倒自己头上——你们知道‘臭豆腐暴走事件’当年为啥追了我三年吗?”
没人动。
赵铁柱盯着她看了三秒,抬手示意撤。
一行人后退,收走执法单,但没关记录仪。临上车前,赵铁柱回头看了眼摊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巡逻车开走五十米,在路口停下,没熄火。
岑晚晚耳朵还竖着,听着引擎怠速的声音。直到确认他们不会杀回来,才缓缓放下紧绷的肩膀。
她蹲下身,开始清点。
遮阳棚支架断了,伞布撕了一半。工具箱翻倒,七把调味瓶碎了两个——蒜汁和五香粉,玻璃碴混着粉末渗进泥土。雨靴踩破了个洞,里面的辣椒粉包被踩扁,红粉漏了一鞋底。
她脱下靴子倒了倒,粉末洒了一地。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
账本在推车底下,勉强保住了,可那行“火自内生,敌自名来”被倒翻的糖浆黏住半张纸,字迹糊成一团。她想撕下来,一扯,纸破了。
备用面袋从床底拖出来,鼓鼓囊囊。她把剩下的五个调料瓶裹进布里,塞进去。掌心红印还在发热,不痛,但存在感越来越强,像根烧热的铁丝埋在皮下。
她摸了下右眼尾胎记,低声说:“下次……得换个能拆的摊。”
话没说完,已经开始挪动残骸。
断棚往边上拖,腾出一小片空地。炉灶还能用,点火试了下,蓝焰稳稳升起。她把铁锅架回去,抹了层新油,防止生锈。
太阳偏西,晒得后脖颈发烫。街上人渐渐多起来,学生放学,白领下班。有人路过看一眼,嘀咕:“这不是早上被打的那个摊吗?”
“城管都来过了,还不收?”
“你看她锅铲都没放。”
岑晚晚不管。她站回原位,点燃炉火,舀面糊倒锅上。滋啦一声,饼皮边缘卷起金边。
第一个顾客是老熟人,卖烤红薯的王婶。
“丫头,你还敢摆?”
“不然呢?饿死?”岑晚晚刷酱,撒葱花,“他们没收不了我的手。”
王婶摇摇头,扫码付钱:“给你加个蛋,补补。”
蛋打进锅里,蛋白边缘迅速凝固。岑晚晚盯着它,突然说:“王婶,你见过穿灰夹克、军靴锁扣的人吗?”
“昨儿便利店换了个夜班的,穿那种鞋。”
“哦。”她点点头,把煎饼折好递过去,“不要香菜。”
王婶走后,她耳朵又抖了抖。
五十米外,巡逻车还在路口停着。车窗降下半寸,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盯她。
她没理。
继续做饼。接单。收钱。找零。
一个外卖员骑车过来,停在五米外,低头看手机。镜头对着她摊位,明目张胆拍。
岑晚晚抄起锅铲,往铁锅上狠狠一敲。
铛!
外卖员吓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咧嘴一笑:“拍够了吗?要不要来份特价?”
外卖员讪笑两声,骑车跑了。
天色渐暗,路灯自动亮起。她数了数订单,还有七单未完成。她把备用面袋挪到脚边,确保能随时摸到藏在里面的东西。
右掌红印热度没退。
她低头看,发现纹路边缘似乎比中午深了一点,线条更清晰,像被体内什么东西一点点描出来。
她没慌。
从围裙口袋掏出最后一张完整的糖纸标记,捏在指间。淡红色,边缘有点磨损,是昨晚放进送餐筐的那张。
它还在。
说明信号传出去了。
她把糖纸小心塞回口袋,顺手摸了下变形的工具架。锅铲插得有点歪,她扶正,指尖蹭过铁皮边缘,留下一道浅痕。
街两端都看着。
一头是巡逻车,一头是便利店。中间这条三十米长的巷道,成了她的战场。
她站在这头,脚边是破损的工具,身后是半塌的摊子,手里锅铲没放,炉火没熄。
灯光照在她脸上,胎记泛着暗红。她耳朵微颤,监听风里的动静,像雷达扫过每一寸空气。
一辆电动车拐进巷口,车灯直射她眼睛。
她没躲,反而往前半步,站到光里。
车停了。骑手摘头盔,是个陌生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请问……”他开口,“这里还能点单吗?”
岑晚晚眯眼看了他两秒,锅铲轻轻敲了下铁锅。
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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