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入夏,暑气渐浓,云知意的产期已近在眼前。
小腹隆得极高,行动愈发艰难,连翻身都要喘上许久,面色时常泛着虚弱的白,唯有眼底凝着一丝即将为人母的柔意,撑着他熬过日夜的不适。
谢惊寒守在竹篱外,已是油尽灯枯。
心脉崩裂之伤从未愈合,日夜噬骨,再加上后背刀伤反复发炎,他早已瘦得脱形,面色灰败如纸,连站立都需扶着树干,咳意时时涌上喉间,每一次都带着腥甜,只能死死捂住嘴,将血咽回腹中,不敢让院内之人听见半分。
太医私下红着眼跪劝:“王爷,您心脉已碎九成,再强撑下去,等不到小公子降生,您便会气绝身亡!”
谢惊寒只是靠着墙,目光死死锁着旧宅的门窗,指尖泛白,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我能撑到他平安。”
他不能倒。
云知意怕疼,怕黑,怕无人依靠,当年在暗牢里的绝望他永生难忘,这一次,他必须守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寸步不离。
他将所有保命的人参、雪莲、护心丹,全都让稳婆送进院内,只说是寻常补品,自己则靠着一口执念,硬生生扛着日渐衰竭的身体。
这日深夜,一声压抑的痛呼,猝然从寝房内传出。
云知意发动了。
稳婆与侍女慌乱奔走,热水、巾帕、接生器具源源不断送进房内,凄厉却压抑的痛哼穿透门窗,听得人心脏揪紧。
竹篱外的谢惊寒,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知意——!”
他疯了一般冲破竹篱,全然忘了所有约定,忘了五步之距,忘了心脉随时会断,跌跌撞撞冲到产房外,死死拍打着房门,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慌。
“知意!你怎么样?!开门!让我进去!”
房内的云知意疼得浑身湿透,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十指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听见门外那道慌乱到极致的声音,心口猛地一抽,痛意与另一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痛呼,哑声对门外道:“谁让你过来的……滚回去。”
“我不滚!”谢惊寒靠在门板上,心脉处骤然爆发剧痛,一口鲜血喷在木门上,绽开刺目的猩红,“我要守着你,你别怕,我就在这里,一步都不离开!”
他就那样瘫坐在产房门外,后背紧紧贴着门板,仿佛这样就能离里面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屋内的痛呼一声比一声剧烈,稳婆慌乱的声音不断传出:“不好!胎位不正!夫人血下得太多了!”
“公子撑住!再用力一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谢惊寒的心口。
他猛地攥紧胸口的衣料,心脉处的疼痛狂暴袭来,疼得他蜷缩在地,浑身发抖,冷汗与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身前的地面。
他恨。
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只能守在门外,恨自己曾经伤他至深,如今连替他疼的资格都没有。
“知意……对不起……对不起……”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遍遍磕头,一声声忏悔,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你要是有事,我立刻陪你一起死,我绝不独活……”
太医守在一旁,看着他心脉彻底溃散的脉象,急得泪流满面,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产房内,气息越来越弱。
云知意意识渐渐模糊,鲜血不断涌出,身体像被撕裂成两半,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
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那道撕心裂肺的呜咽,清晰地传了进来。
“知意——!为了孩子,求你别放弃!”
“我以后再也不烦你,再也不逼你,你平安生下孩子,我立刻消失,永远不再出现!”
“我求你……活下去……”
那声音里的绝望与虔诚,狠狠撞在云知意心上。
他猛地睁眼,眼底燃起一丝求生的光。
他不能死,孩子不能没有娘亲,他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悔恨一生的人。
“啊——!”
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的痛呼,产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响亮而有力,划破了深夜的死寂。
“生了!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传出。
产房外的谢惊寒,浑身一僵。
下一秒,心脉处最后的一丝生机,彻底崩断。
他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得满地猩红,双眼一闭,直直朝着地上倒去。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他耳边还残留着婴儿的啼哭,和屋内那人微弱却安稳的呼吸。
知意,
孩子,
你们平安,
便好。
我……
守到了。
太医扑上前诊脉,手指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
王爷他,
心脉尽断,
气绝身亡。
产房内,云知意虚弱地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听着门外骤然死寂的动静,心底莫名一空,一股尖锐的恐慌,毫无征兆地席卷全身。
他不顾身体虚弱,挣扎着想要起身:“外面……外面怎么了……”
稳婆连忙按住他:“公子安心休养,外面无事……”
“不可能!”
云知意猛地推开她,不顾身下剧痛,跌跌撞撞冲到门前,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谢惊寒倒在血泊之中,面色灰败,双唇青紫,双目紧闭,再也没有半分气息。
满地猩红,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个说要守他一年的人,
那个说要看着孩子长大的人,
那个以命护他、用余生赎罪的人,
就这么,死在了他的产房外。
“谢惊寒……”
云知意踉跄着上前,跪倒在他身边,颤抖的指尖抚上他冰冷的脸颊,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你起来……”
“你答应我的一年之约还没到……”
“你不准死……你给我醒过来!”
“我还没原谅你……我还没让你偿够罪……”
“你不准死——!!”
他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刚刚生产完的虚弱身体摇摇欲坠,心底那道坚冰筑成的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些恨,那些怨,那些痛,
在生死相隔的这一刻,
全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悔与疼。
他终于承认,
他早就不恨了,
早就心软了,
早就……在他以命相护的那一刻,
重新爱上了。
可一切,都太晚了。
江南的夏夜,风凉刺骨。
婴儿的啼哭还在继续,
而那个守了他半生、痛了半生、悔了半生的人,
再也不会睁开眼,
再不会喊他一声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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