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寒醒后便牢牢守着分寸，半点不敢越界。

他伤势沉重，心脉崩裂未愈，连起身都要喘息许久，却执意搬回了竹篱外的棚子，只在每日晨昏，托稳婆将精心备好的安胎膳食送进去，自己绝不踏入院门半步。偶尔云知意在院中散步，他便远远躲在树后，撑着病弱的身体静静望着，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半分。

太医日日来诊脉，看着他日渐衰败的脉象，只能暗自摇头——谢惊寒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守着云知意的执念吊着命，多活一日，便是透支一日的心脉生机。

可他毫不在意，只要能看见院内那人安然的身影，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云知意的孕期已入后期，身子愈发笨重，夜里时常腰酸腿肿，辗转难眠。起初他强忍着不吭声，可一连数日夜半难安，都被竹篱外敏锐察觉的谢惊寒看在眼里。

第二日清晨，院门口便多了一床熏着暖香的软绒垫、一双缝制得极为合脚的软底布鞋，还有一小筐晒干的助眠艾草，皆是他拖着病体，亲自寻来、亲手缝制。

云知意看着阶前的东西，沉默许久，终究还是让稳婆收了下来。

夜里垫上软绒垫，腰酸果然缓解许多，艾草清香漫在枕边，连睡梦都安稳了几分。他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在灯下一针一线缝鞋的模样，心口莫名泛起一丝涩然的软。

他依旧不与谢惊寒说话，依旧保持着遥远的距离，可那份坚冰般的冷漠，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一角。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日，谢家旧部寻来了。

当年谢家蒙冤，旧部死走逃亡，如今沉冤昭雪，众人得知云知意身在姑苏，连夜赶来，一是护主，二是要为谢家三百冤魂，向谢惊寒讨一个说法。

数十人跪在旧宅门前，哭声震震，声声泣血，直指谢惊寒当年昏庸轻信，害惨忠良，要求他当众以死谢罪。

喧闹声惊动了院内的云知意，也惊得竹篱外的谢惊寒猛地起身。

他不顾心脉剧痛，快步走到门前，没有半分辩解，径直对着谢家旧部，缓缓跪倒在地。

昔日权倾朝野的靖安王，此刻脊背挺直，却卑微俯首，声音沙哑平静：“谢家三百余口，因我而死，知意因我受尽苦难，一切罪责，皆在我身。你们要杀要剐，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求你们，莫要惊扰他，莫要动他腹中孩子。”

一句话，说得平静，却震得所有人哑然失声。

他是真的在认罪，真的愿意以命抵命。

云知意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跪在自家旧部面前，俯首认罪，毫无反抗；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额角因心脉剧痛渗出的冷汗，看着他明明随时都会倒下，却依旧先护着他和孩子。

心口那处早已麻木的地方，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全身。

谢家旧部皆是血性之人，见他如此，又念及他如今千里守护、以命相护，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公子！”为首的老者转头看向云知意，红着眼叩首，“此人害我主家满门，此仇不共戴天，求公子下令，让我们将他就地正法，以慰亡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云知意身上。

只要他一声令下，谢惊寒便会死在门前，死在谢家旧部的刀下，从此一了百了，再无牵绊。

云知意垂眸，看向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指尖轻轻覆上。

孩子在腹中轻轻一动，像是在拉扯着他的心。

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跪地俯首的谢惊寒，落在群情激愤的旧部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都起来吧。”

“谢家沉冤已雪，李嵩已死，罪责清算，到此为止。”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连谢惊寒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敢奢求的暖意。

他以为，云知意会借着旧部的手，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以为，这是他赎罪的最后归途。

可云知意，却放过了他。

“公子！”老者急声哭喊，“您怎能饶了他！他害的是您满门啊！”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云知意打断他，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疲惫，“冤有头债有主，幕后真凶已伏诛，谢惊寒……他的罪，他自己用余生慢慢偿。”

他不需要别人替他报仇，也不需要谢惊寒以死谢罪。

死太容易了。

他要谢惊寒活着，活着承受心脉噬骨的痛，活着背负一生的悔恨，活着守着永远得不到的原谅，一寸寸熬尽余生。

这，才是最狠的惩罚。

谢惊寒跪在地上，看着廊下那个清冷孤绝的身影，心脉处骤然爆发剧痛，一口鲜血涌上喉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云知意不是原谅，不是心软，是要他活着，受尽煎熬。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心甘情愿。

只要能活着，能守着他，能看着孩子平安降生，哪怕日日受凌迟之苦，他也甘之如饴。

云知意不再看门前众人，转身回了屋内，轻轻合上了门。

那道门，隔开了喧嚣，也隔开了爱恨。

门外，谢家旧部无奈离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谢惊寒依旧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江南的风拂过，吹起他单薄的衣袍，吹乱他枯槁的发丝，心脉的痛与心底的悔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知道，云知意的心，依旧远在天涯。

他知道，追妻之路，依旧寸步难行。

可他不会放弃。

一年之约，一生赎罪。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便会守到底，熬到底，爱到底。

屋内，云知意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掌心，冰凉刺骨。

恨还在，痛还在，怨还在。

可那份连自己都厌恶的在意，也早已悄悄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