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江南的雨淅淅沥沥落下,打在窗棂上,碎成一片冰凉。
谢惊寒被抬进内室,放在铺着软毡的榻上。后背刀伤深可见骨,心脉彻底崩裂,太医们轮番施针,将人参、丹参等续命药材研成粉末灌进他喉中,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却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如游丝。
屋内灯火昏黄,药味与血腥味交织。云知意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小腹高高隆起,行动笨拙,额角却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终究还是打破了“五步之约”。
稳婆想上前帮忙,却被他抬手拦住:“你们都退下,我自己来。”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下一室寂静。
云知意看着榻上人,心头五味杂陈。
谢惊寒此刻毫无防备,昔日凌厉的眉眼褪去所有锋芒,只剩苍白与脆弱。后背的伤口已被太医缝合,裹着厚厚的白布,却仍有鲜血渗出,染红了一片。他身形枯瘦,连脖颈处的骨头都清晰可见,唯有攥紧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执念。
云知意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拿起沾了温水的锦帕,缓缓靠近他的脸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碰他。
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传来,云知意浑身一僵,几乎想要缩回手。
那些过往的伤痛,那些撕心裂肺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可眼前的人,是为了护他和孩子,才变成这般模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锦帕轻轻拂过他的额头、眉眼、下颌,将沾染的血污与汗水拭净。动作轻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到这个命悬一线的人。
擦到他唇角时,云知意顿了顿。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他用锦帕的一角,细细擦拭,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唇瓣。
如同触电一般,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惊寒依旧昏迷,可攥紧的指尖,却似乎又用力了几分。
云知意猛地收回手,放在膝上,掌心发烫,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别过脸,不敢再看他,可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回他的身上。
腹中的孩子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心绪,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腹。
云知意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的柔软一闪而过。
他起身,走到桌边,看着太医留下的药方。益气养心的生脉饮,活血化瘀的丹参汤,还有温通心阳的桂枝干姜药膳,一应俱全。
他按照太医的嘱咐,将药材放入陶罐,小火慢熬。
孕期嗅觉敏感,药味呛得他一阵反胃,他捂着嘴,强忍着不适,守在炉边,不时搅动着罐中的汤药,眼神专注。
半个时辰后,药汤熬成,浓褐色的液体,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云知意盛了一碗,放在唇边吹了吹,待温度适宜,才端着走到榻边。
他扶起谢惊寒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
温热的身躯相贴,谢惊寒的头轻轻靠在他的颈窝,呼吸微弱,带着药味与血腥味,拂过他的肌肤,酥酥麻麻。
云知意的身体瞬间僵硬,脖颈泛红,连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他调整好姿势,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端着药碗,舀了一勺药汤,递到他的唇边。
“张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惊寒昏迷不醒,自然不会配合。药汤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滴在云知意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云知意皱了皱眉,却没有放弃。
他想起太医说的话,心脉受损,需按时服药,否则就算保住性命,也会落下终身残疾,甚至再也醒不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舀起一勺药汤,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药汤渡入他的口中。
唇齿相依,温热的药汤在两人之间流转。
谢惊寒的喉结轻轻滚动,竟真的将药汤咽了下去。
云知意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他猛地起身,后退几步,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跳如擂鼓。
他刚刚……做了什么?
渡药?
如此亲密的举动,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更是他发誓永远不会再做的。
可看着榻上的谢惊寒,看着他苍白的面色,他竟一点也不后悔。
或许,是为了孩子。
或许,是被他的以命相护所动。
又或许,那份被他深埋心底的情感,从未真正消失。
云知意定了定神,走回榻边,继续用这种方式,将一碗药汤,尽数渡入谢惊寒的口中。
药汤喝完,他将他轻轻放下,盖好锦被,又按照太医的嘱咐,伸出指尖,轻轻按在他手腕的内关穴上,缓缓揉按。
“按揉此穴,可宁心安神,宽胸理气。”太医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每按揉一下,都能感受到谢惊寒脉搏的微弱跳动。
就在这时,谢惊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云知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停下动作,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片刻后,谢惊寒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焦距涣散,可当他看清眼前的人,看清他泛红的脸颊,看清他放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时,死寂的眸子里,竟燃起了一丝光亮。
“知意……”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
云知意的指尖一颤,想要收回手,却被他突然攥住。
谢惊寒的手,冰凉而无力,却攥得极紧,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你……在照顾我?”
他的目光,落在云知意泛红的唇瓣上,又落在他衣襟上的药渍上,眼底的光亮,越来越盛。
云知意别过脸,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疏离:“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的院子里,坏了我的清净。”
“也是……”谢惊寒苦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我这样的人,本就不配让你费心。”
他攥着云知意的手,缓缓松开,却依旧舍不得完全放开,只是轻轻搭在他的指尖上。
“刚才的药……是你渡给我的?”
云知意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他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谢惊寒的眼底,瞬间泛起泪光,他看着云知意,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怕惊扰到他,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柔的:“谢谢你,知意。”
这一声谢谢,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有感激,有欢喜,有卑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福。
云知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站起身,避开他的目光:“药已服下,穴也按过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知意!”
谢惊寒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一丝恳求。
云知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他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就一会儿,我保证,不说话,不碰你,只是看着你,就好。”
云知意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站在原地,听着身后他微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底的坚冰,在一点点融化。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矮凳上。
“好好睡,”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醒了,才能守着孩子出生。”
谢惊寒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
他乖乖闭上眼睛,攥着锦被的指尖,却带着一丝安心。
有他在,哪怕身处黑暗,他也无所畏惧。
云知意坐在矮凳上,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有些爱恨,早已刻入骨血,无法割舍。
一年之约,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结局。
而他的心墙,也在他以命相护的那一刻,在他渡药的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缝隙。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月色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
屋内,药味依旧,却多了一丝淡淡的,名为“心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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