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风渐渐暖了，云知意的孕期已过半，小腹隆起得明显，行动间多了几分笨拙，却也添了柔和的光晕。

谢惊寒当真守着那一年之约，半步不敢逾越。

他在竹篱外三丈远的地方搭了简易棚子，日夜守着，不靠近、不发声、不打扰，只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藏在视线可及的角落。每日天不亮，他便拖着病体准备安胎膳食、温养药材，用干净食盒装好，放在离竹篱最近的石阶上，放下便立刻退回暗处，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心脉的顽疾从未有半分好转，反而日渐沉重。

稍一劳作，胸口便是绞心般的疼，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夜里风凉，他怕云知意开窗受寒，便整夜坐在棚子里守着，疼得狠了，就死死咬住衣袖，把所有痛哼咽回腹中，一口口腥甜强行压下，绝不发出半点声响惊扰院内。

太医劝他静养，他只摇头：“我多撑一刻，他便少一分危险。”

他如今连站久了都摇摇欲坠，身形枯瘦，眼窝深陷，昔日尊贵冷冽的靖安王，早已被熬成了一个只剩执念的病人。可只要抬眼能看见云知意在院中安然的身影，他便觉得所有噬骨之痛，都值得。

云知意从不去碰石阶上的东西，却也没有再命人丢开。

他能清晰感觉到，竹篱外那道沉默的气息，日夜不离。

有时风大，他会下意识看向窗外，恰好能瞥见那个扶着树干、强忍疼痛的单薄身影，苍白得像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心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抓不住，又被他立刻强行压下。

他告诉自己，那不是心软，只是怜悯一个将死之人。

可这份表面的平静，终究在一个黄昏被彻底撕碎。

李嵩余党得知谢家沉冤昭雪、谢惊寒身缠心脉绝症、孤身隐居江南，竟纠集了数十死士，一路追杀至此，要斩草除根，要杀云知意泄愤，要让谢惊寒痛不欲生。

刀刃破空之声骤起，数十道黑影瞬间冲破院门，直扑廊下毫无防备的云知意！

那一刻，云知意脸色骤白，下意识护住小腹，可孕期笨重，根本来不及躲避。

而竹篱外的谢惊寒，瞳孔骤然收缩，魂飞魄散。

“敢——！！”

一声嘶吼，震破天际。

他全然忘了心脉崩裂的剧痛，忘了自己连站立都困难，像一头疯兽，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曾经握剑掌权的手，此刻毫无章法地挡在云知意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护住身后的人。

刀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刺耳。

一柄长刀，狠狠扎进谢惊寒的后背，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袍，也溅在了云知意惊愕的眼底。

“谢惊寒！”

云知意失声低呼，这是他离府后，第一次主动喊出他的名字，带着慌乱，带着难以置信。

谢惊寒浑身剧烈一颤，不是因为痛，是因为这声呼唤。

他强撑着不倒，反手拔出腰间软剑，剑风凌厉依旧，可每动一下，心脉与伤口的双重剧痛便席卷全身，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发抖。

“走……带他走……”

他哑声嘶吼，挡在云知意面前，寸步不退。

数十死士围攻而上，刀光剑影。谢惊寒本就命悬一线，此刻更是以命相搏，伤口不断崩裂，鲜血越流越多，脚步踉跄，却始终将云知意护得严严实实，不让半分刀刃靠近他分毫。

心脉处的剧痛狂暴爆发，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狠狠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他喉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洒在刀刃上，刺目猩红。

可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

身后是他爱到入骨、伤至骨髓的人，是他拼尽一生都想弥补的人，是他孩子的娘亲。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他受半点伤害。

“知意……别怕……”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他声音破碎颤抖，却字字坚定。

云知意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单薄却死死挺立的背影，看着他浑身是血、疼得发抖却依旧护着自己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全身。

那些冰封的恨意，那些刻入骨髓的伤害，在这一刻，与眼前以命相护的身影疯狂交织，搅得他心神俱裂。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谢惊寒，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衣袍，谢惊寒却再次往前一步，硬生生挡开了又一刀。

“别过来……危险……”

谢惊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是不顾一切的温柔与决绝，还有一丝卑微的恳求。

“好好护着孩子……别伤了自己……”

话音落，他猛地回身，剑刃横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死士逼退。可心脉最后的防线，也在此刻彻底崩断。

他身体一软，直直朝着地上倒去。

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见的，是云知意苍白慌乱的脸，是他伸出手，想要接住自己的模样。

够了。

真的够了。

哪怕只是一瞬的慌乱，哪怕只是一丝的动容，他这条命，赔上也值了。

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与满地刀光融在一起，触目惊心。

云知意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护卫及时赶到，肃清了所有死士，可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里只有那个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的人。

腹中胎儿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轻一动。

云知意猛地回神，再也顾不上所有的恨与冷漠，快步上前，蹲下身，颤抖的指尖，第一次主动触碰到谢惊寒冰冷的脸颊。

“谢惊寒……”

“你不准死……”

“你答应我的一年之约，还没到……”

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破碎在江南的晚风里。

这一刻，他坚冰筑成的心墙，终于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缝隙。

而昏死的谢惊寒，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知意，

你终于……肯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