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寒再次昏死，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心脉彻底崩裂，郁血攻心，气息微弱到几乎探摸不着，太医把着脉，指尖抖得连针都握不住，只能一遍又一遍将护心续命的药汤往他喉间灌，全靠那点不肯消散的执念，勉强吊着一口气。

小屋内血腥味混着药味浓得化不开，榻上之人面色枯槁，唇无血色，连昏迷中的眉头都死死皱着，喉间时不时溢出细碎的痛哼，翻来覆去，也只有“知意”二字。

而一篱之隔的院内，云知意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混乱。

谢惊寒倒在他面前的那一幕，血溅衣摆的刺目猩红，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的卑微，还有他最后眼底熄灭的光，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本该觉得解气，本该觉得这是他罪有应得。

可心底那处早已冰封的角落，却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涩，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动摇，悄无声息地蔓延。

腹中孩子似是察觉到了他心绪不宁，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微弱的胎动，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云知意浑身一僵，所有的戾气与悲怆，瞬间被一股柔软取代。

他缓缓俯身，掌心贴在隆起的小腹上，眼底的坚冰一点点融化，只剩下对孩子独有的温柔。

孩子还在，还好好地在他腹中成长。

这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念想。

稳婆守在一旁，看着他苍白却柔和的侧脸，轻声劝道：“公子，王爷他……真的快不行了，他纵然千错万错，可终究是孩子的生父，您若真让他就这么去了，日后孩子问起，您又该如何作答？”

云知意指尖一顿，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忘不掉那些刻入骨血的伤害，抹不掉谢家三百余口的冤魂。

可孩子是无辜的。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起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疲惫：“去看看吧。”

只是看看，不是原谅，不是心软，更不是回头。

仅仅是，给腹中孩子，最后一点体面。

再次踏入那间阴冷的小屋，浓重的气息依旧呛人。榻上的谢惊寒瘦得脱了形，曾经挺拔的身躯如今只剩一把嶙峋瘦骨，胸口微弱起伏，随时都会停止。

云知意站在榻前三步之外，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

昏迷中的人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气息，手指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焦距涣散，可在看清云知意的那一刻，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竟硬生生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知意……”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心脉的剧痛，疼得他浑身发颤，却还是拼尽全力，想要抬手触碰他，哪怕只是衣角。

云知意漠然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一避，让谢惊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绝望。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喘着粗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我不奢求你原谅，不奢求你回头……我只求你，让我守着你和孩子，等孩子平安降生，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云知意垂眸，指尖依旧覆在小腹上，语气平淡无波：“不必。你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打扰。”

“我知道……”谢惊寒苦笑一声，嘴角溢出鲜血，顺着下颌滑落，“可我放不下，我怕我走了，再有人欺负你，再有人揭你旧伤，我怕你孕期辛苦，无人照料……知意，我就守到孩子出生，就一年，好不好？”

他低声哀求，卑微到了尘埃里，曾经权倾朝野的靖安王，如今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一年之后，我自行离开，天涯海角，绝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若是我食言，便叫我心脉尽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毒的誓言。

云知意看着他眼底近乎虔诚的执念，看着他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感受着腹中孩子再次轻轻的胎动，心底那丝涩意再次翻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一片冰冷。

“好。”

“我给你一年。”

“一年之内，你敢靠近我五步之内，敢多说一句废话，敢扰我半分安稳，我便立刻消失，让你永生永世，再也找不到我和孩子。”

一字一句，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谢惊寒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眼底瞬间泛起泪光，拼命点头，疼得浑身发抖也笑得狼狈：“好，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我不靠近，不说话，不打扰，我就远远看着，只要能看着你们平安就好……”

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守着他的理由。

哪怕只有一年，哪怕只能远远相望，哪怕要承受噬心蚀骨的痛，他也心甘情愿。

云知意不再看他，转身便走，背影依旧决绝。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谢惊寒再也撑不住，猛地咳嗽起来，一口口鲜血溅在被褥上，可他的嘴角，却依旧挂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够了。

真的够了。

只要能守着他，哪怕一年，哪怕一日，哪怕一刻，他都甘之如饴。

屋外，云知意站在廊下，江南的风拂过他的衣摆，带着微凉的湿气。他抬手抚上小腹，眼底一片空茫。

他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对是错。

不知道这一年的相守，会是煎熬，还是更深的破碎。

他只知道，腹中的孩子，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铠甲。

而谢惊寒，

是他一生的劫，

是他刻入骨血的痛，

是他永远不想回头，却又被迫牵绊的过往。

一年之约，就此定下。

追妻火葬场的煎熬，才真正进入最磨心的岁月。

他的痛，他的悔，他的执念，

与她的伤，她的冷，她的漠然，

日日交织，夜夜噬心。

往后的日子，

不见硝烟，

却步步都是，凌迟般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