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春日，本该是烟雨温柔、水暖风轻，可这一日，整座城池都被一股沉肃的气息笼罩。

京城快马传旨，圣旨昭告天下：当年谢家通敌一案，全系丞相李嵩私通外敌、栽赃陷害，谢家三百余口忠魂沉冤得雪，恢复名誉，追封谥号，涉案者一律严惩，李嵩凌迟处死，以慰亡魂。

旨意传遍江南的那一刻，谢惊寒正站在竹篱外的老树下，远远望着院内安然静坐的云知意。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沉冤昭雪了，谢家清白了，可他心底的恐慌，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心脉剧痛都要来得猛烈。

他怕。

怕云知意知道真相后，所有被强行压下的伤痛会彻底爆发；怕他想起家破人亡的绝望，想起暗牢里的日夜，想起自己曾经所有的残忍与不信任；更怕这份迟来的清白，会成为压垮两人最后一丝微弱联系的巨石。

谢惊寒早已顾不上自己随时会断的心脉，他踉跄着冲向旧宅，脚步急促慌乱，每一步都牵扯着剧痛，冷汗瞬间浸透衣袍。

他想拦，想瞒，想在云知意知道一切之前，先把所有罪孽扛下。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院内，稳婆捧着宣读圣旨的文书，脸色发白地站在廊下。云知意指尖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字一句，将那纸沉冤昭雪的文书看得清清楚楚。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许久许久，他没有说话，没有落泪，没有崩溃，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安静地坐在竹椅上，眉眼低垂，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的每一寸血脉，都在疯狂地颤抖。

谢家……是被冤枉的。

父兄忠烈，满门清白，三百余口人，没有通敌，没有背叛，他们死得冤，死得屈，死在了他最信任的人手中。

十年。

他痴恋了谢惊寒十年，信了他十年，为了他背弃一切，赌上全族性命。可谢惊寒却信了谗言，信了假象，亲手将他的世界碾成灰烬。

暗牢的冰冷，鞭伤的剧痛，绝望的哭喊，心口的破碎……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画面，在这一刻疯狂翻涌，将他整个人吞噬。

原来他所受的所有苦难，全都是一场可笑的骗局。

原来他用十年真心去爱的人，从来都没有信过他。

“呵……”

一声极轻极轻的笑，从云知意唇边溢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彻骨的悲凉与绝望，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惊寒冲到竹篱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心脉处的剧痛狂暴袭来，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涌到喉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知意……”

他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竹篱外，尊贵的王爷之尊，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瞎了眼，是我负了你，负了谢家满门……你骂我，打我，怎么罚我都好，别吓我，别这样……”

云知意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曾经冰封千里、漠然无波的眼眸，此刻终于裂开了缝隙，却不是松动，不是心软，而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痛苦，彻底决堤。

他看着跪倒在地的谢惊寒，看着这个毁了他一生的男人，看着这个如今满口忏悔、满眼悔恨的刽子手，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吓人。

“谢惊寒，”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诛心，“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三百多条人命，回不来了。”

“我十年的痴恋，回不来了。”

“我在暗牢里流的血，受的罪，也回不来了。”

“你现在告诉我，谢家是被冤枉的，沉冤昭雪了——”

他猛地提高声音，小腹因情绪激动微微发紧，脸色瞬间惨白，可眼神却亮得吓人，带着濒死般的破碎。

“那我这些年的痛，算什么？！我日夜不休的绝望，算什么？！我以为家族蒙羞、以为错信他人的煎熬，又算什么？！”

“你现在赎罪，现在忏悔，现在为谢家平反……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话音落下，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一手死死按住小腹，脸色白得像纸。

谢惊寒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竹篱阻隔，疯了一般翻过去，冲到他面前，想要伸手扶他，却又不敢触碰，只能跪在他脚边，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丝。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知意，你别伤了自己，别伤了孩子，你怎么罚我都行，我给你谢家列祖列宗磕头，我以命抵命，我只求你平安……”

他磕得头破血流，心脉处的剧痛一次次爆发，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辩解，都苍白得可笑。

真相来得太迟，悔恨来得太迟，一切都太迟了。

云知意看着他狼狈磕头的模样，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无尽的麻木。

他缓缓闭上眼，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谢惊寒，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如果有来生，我愿生生世世，再也不遇见你。”

这句话，比剜心还要痛。

谢惊寒猛地僵住，抬头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心脉处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断，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云知意的衣摆上，刺目猩红。

他直直倒了下去，意识消散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云知意满是泪水、却依旧决绝冷漠的脸。

知意，

我不求你原谅，

只求你，

好好活着。

这场以命起誓的赎罪，

我用余生，

万死不辞。

院内，风停了，雨歇了，阳光洒落，却暖不透满地冰凉。

云知意垂眸看着倒在地上昏死过去的谢惊寒，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泪水无声滑落。

痛吗？

痛。

恨吗？

早已恨到无力。

沉冤昭雪，没有半分欢喜，只剩下无尽的空茫与破碎。

他赢了清白，却输了一生。

而谢惊寒，

赢了江山权柄，

输了那个曾经爱他入骨的人，

输了他这辈子，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