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意那一句冰冷的警告，成了谢惊寒撑过鬼门关的唯一解药。

榻上之人昏迷三日三夜，心脉几近断绝，全靠一口“为孩子活下去”的执念强撑，竟在太医惊骇的目光里，缓缓挣回了一丝生机。他醒来时气息微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第一句却是哑着嗓子问：“他……他可好？”

太医又气又痛，却只能如实回禀，说云知意孕期安稳，只是自那日离去后，便再未过问过半句他的生死。

谢惊寒听了，非但没有半分失落，眼底反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肯来见他，肯为孩子留他一命，便不算彻底断绝。

哪怕那点余地，是看在腹中骨肉的份上，他也甘之如饴。

此后数日，谢惊寒拼了命地养伤，汤药再苦也一口咽下，心脉再痛也咬牙硬扛，不过半月，便能勉强起身扶墙行走。他不敢再靠近竹篱惊扰云知意，只将暗中守护做得更加隐秘，遣走了所有下人，亲自在凌晨时分将安胎药材、滋补食材放在门阶，放下便立刻退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瘦得脱了形，宽大衣袍罩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始终是一片病态的惨白，每走几步便要扶着墙喘息，心脉处的隐痛日夜不休，稍一用力便疼得指尖发颤，可只要能远远看见云知意在院中安然的身影，他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云知意早已习惯了门阶上定时出现的东西，他从不碰，也不问，任由那些东西在原地放至过期，再被悄无声息地换走。他的孕期渐渐显怀，小腹微微隆起，身形依旧单薄，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母性的温柔，那份温柔，是谢惊寒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温暖。

他依旧每日坐在廊下看书、晒太阳，偶尔抬眼望向竹篱方向，目光掠过也只是一片漠然，仿佛那道扶墙而立、默默守望的身影，不过是江南烟雨里一抹无关紧要的虚影。

谢惊寒从不敢奢求他的目光停留，只求能这样守着，便足够了。

可平静的日子，终究被一桩旧案彻底打破。

这日深夜，一名暗卫冒雨跪在小屋门前，浑身湿透，声音颤抖着呈上一封密函：“王爷，当年谢家通敌一案，查出来了……是被人栽赃陷害，幕后之人，是丞相李嵩，当年他私通敌国，嫁祸谢家，您……您误信了谗言。”

密函上的字字句句，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谢惊寒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心脉处骤然爆发剧烈绞痛，一口鲜血直接喷在密函之上，晕开大片猩红。他踉跄着后退，死死攥着那纸证据，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真的。

谢家真的是被冤枉的。

云知意从未骗他，从未有过半分不轨，他十年痴情，满门忠烈，却被他亲手推入地狱，满门抄斩，囚于暗牢，受尽折磨。

那些他曾经坚信不疑的背叛，那些他对云知意施加的所有伤害，原来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而他，就是这场骗局里最残忍的刽子手。

“本王……本王竟真的错了……”

谢惊寒瘫坐在地，望着窗外江南的夜雨，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嘴角的鲜血，咸腥而绝望。他以为自己的悔恨已经刻入骨髓，直到此刻才知道，真正的真相，比噬心之痛还要残忍万倍。

他毁了他的家，毁了他的一生，毁了他满腔滚烫的爱意，毁了他所有的希望。

而他现在所受的一切痛苦，连谢家满门冤屈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巨大的悔恨与愧疚彻底淹没了他，谢惊寒捂着胸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痛得几乎窒息。他想立刻冲到云知意面前，跪下告诉他真相，想磕头谢罪，想用尽一切弥补，可脚步刚动，便又僵在原地。

真相又如何？

沉冤昭雪又如何？

谢家三百余口，再也活不过来。

云知意所受的苦难，再也磨灭不去。

他的出现，只会再次揭开云知意血淋淋的伤疤，只会让他想起家破人亡的绝望，只会让他更加厌恶，更加恨他。

谢惊寒缓缓闭上眼，将那封密函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只能先将李嵩绳之以法，为谢家平反所有冤屈，用余生所有的时间，一点点赎罪，哪怕永远得不到原谅，哪怕只能永远守在竹篱之外，哪怕心脉日日噬骨，也绝不退缩。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檐，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惊寒撑着剧痛的身体，一点点站起身，对着暗卫哑声下令：“封锁消息，立刻拿下李嵩，证据确凿，秋后问斩，为谢家……祭冤魂。”

“是。”

暗卫退去，小屋内再次恢复死寂。

谢惊寒走到窗边，望着旧宅廊下那盏微弱的灯，心脉处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反复席卷，他死死咬住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呜咽。

知意，

对不起。

是我瞎了眼，是我负了你，是我害了你满门。

你恨我，厌我，不理我，都是应该的。

我不求你原谅，不求你回头，只求你和孩子平安顺遂。

等我为谢家沉冤昭雪，

等我把欠你的，欠谢家的，一一还清，

我便以命抵命，绝不再扰你半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微亮，姑苏的清晨，依旧烟雨朦胧。

竹篱内，云知意缓缓睁开眼，指尖轻抚隆起的小腹，眼底平静无波，仿佛并未察觉深夜里那场席卷一切的悔恨与绝望。

他不知道旧案已明，不知道真相即将大白，更不知道身边那个濒死之人，正背负着滔天罪孽，准备用一生来偿还。

他只知道，过往皆为灰烬，爱恨早已成空。

往后余生，他只要孩子安稳，岁月静好，再无其他。

而谢惊寒的追妻火葬场，才刚刚迎来最沉重的一页。

旧案昭雪，冤魂得安，

可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那份刻入骨血的伤害，

终究，再也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