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旧宅的兰草在暖阳下长势正好,云知意的日子依旧过得波澜不惊,仿佛竹篱外的一切生死挣扎,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小屋内的谢惊寒,已然踏入鬼门关。
自那日在竹篱外痛极昏死,他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心脉损耗殆尽,郁气积结攻心,太医守在榻前寸步不离,一碗碗护心续命的汤药灌下去,却只能勉强吊住他一丝微弱的气息。榻上的男人面色枯白如纸,曾经挺拔的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眼紧闭,唇瓣泛着死灰般的青,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唯有胸口时不时因剧痛而微微抽搐,昭示着他还在人世。
太医日夜跪守,指尖诊脉时止不住地发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内喃喃自语:“王爷心脉已断七成,全靠一口执念强撑着,若是这口气散了,便是神仙也难救……”
他心里清楚,谢惊寒的执念,从来只有竹篱另一侧的那个人。
小屋内外一片死寂,唯有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弥漫在空气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谢惊寒偶尔会在昏迷中呓语,声音破碎微弱,翻来覆去,也只有那几个字。
“知意……”
“我错了……”
“别离开我……”
他在梦里,都还在卑微地哀求。
可这哀求,传不过一道矮矮的竹篱,更进不了早已心死之人的耳中。
云知意依旧每日在院中静坐,看书,浇花,轻抚小腹,与孩子低语。他能隐约察觉到,近日竹篱外没了那道徘徊的身影,阶前再也没有悄无声息出现的食材与药材,连一向准时上门伺候的厨娘与稳婆,都消失不见了。
他不是不知,只是不在意。
谢惊寒是死是活,于他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当年谢家满门被斩,他跪在靖安王府门前三天三夜,求他看在十年情分上出手相助,谢惊寒冷眼相对,只当他是心怀不轨的罪臣之弟;当年他被囚暗牢,遍体鳞伤,胎相垂危,谢惊寒不信他半句解释,字字诛心,句句绝情;当年他执意离府,只求各自安好,谢惊寒疯魔挽留,将他最后的一丝念想,彻底碾碎。
那些痛入骨髓的日夜,他一个人熬过来了。
如今谢惊寒所受的一切,不过是自作自受。
可这份平静,终究被人打破。
是守在谢惊寒身边的太医,实在走投无路,顶着一身风雨,跪在了云知意面前。
老人须发皆白,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丝,声音哽咽绝望:“云公子,求您,去看看王爷吧……他心脉尽断,命悬一线,唯独念着您的名字不肯咽气,老臣求您,就去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云知意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眉眼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生死,与我无关。”
“公子!”太医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王爷知道错了!他自您离府后,未曾一日安心,千里追来江南,不敢惊扰您半分,日日暗中守护,呕血数次都强忍着,只为护您和孩子平安!他伤您至深,千错万错,可他对您的心,从未有假啊!”
“从未有假?”
云知意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那是他离府之后,第一次主动提及过往。
“他若真心待我,便不会信我半句谗言,害我谢家满门;他若真心待我,便不会将我囚于暗牢,任我受尽折磨;他若真心待我,便不会在我心死之后,还要强行挽留,不顾我半分意愿。”
他抬眸,眼底冰封千里,没有半分温度:“太医,你口中的真心,我承受不起。他的痛,是他应得的报应,我的伤,却永远都好不了。”
“可孩子……”太医急声开口,“孩子还未出世,他终究是孩子的父亲,公子当真忍心,让孩子一出生便没有父亲吗?”
这句话,终于让云知意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底那层坚冰,终于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孩子是无辜的。
这是他在无尽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
他可以对谢惊寒视而不见,可以对他的生死毫不在意,可孩子……他不能不顾。
沉默,漫长而压抑。
江南的风拂过院落,吹动兰草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许久之后,云知意才缓缓起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疲惫。
“带路吧。”
仅仅三个字,让太医喜极而泣,连连叩首。
他跟在太医身后,一步步穿过竹篱,走向那间近在咫尺,却从未踏足的小屋。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蹙眉。榻上的人蜷缩在被褥里,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得吓人,双眼紧闭,眉头死死皱着,似是在昏迷中,还承受着无尽的剧痛。
这是云知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谢惊寒的狼狈。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冷傲孤绝的靖安王,如今像一只濒死的孤狼,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痛感。
他站在榻前,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昏迷中的谢惊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指尖,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呓语:“知意……别恨我……我把命给你……求你,别丢下我……”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云知意的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快得让他抓不住,也让他强行压下。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心疼,只是可怜,只是对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一丝怜悯。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冰冷,砸在谢惊寒的耳边,也砸在自己早已麻木的心上。
“谢惊寒,我来看你,不是原谅你,不是心软,只是为了孩子。”
“你若敢死,我便让孩子一生一世,都不知道有你这个父亲。”
“你若想活,便好好活着,守着你的悔恨,一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再无可能。”
话音落下,榻上的谢惊寒,手指猛地一颤。
心脉处的剧痛再次袭来,可这一次,他却凭着那一丝执念,缓缓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映出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清冷,漠然,却真实地站在他面前。
谢惊寒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想要哀求,想要触碰,可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被褥上,绽开刺目的猩红。
他死死盯着云知意,眼中是疯魔的执念,是无尽的悔恨,是濒死的不舍。
“知意……”
“我等你……”
“多久……我都等……”
云知意再也没有看他第二眼,转身便走,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榻上之人绝望的目光,也隔绝了所有的爱恨痴缠。
屋外,阳光正好,岁月安然。
屋内,命悬一线,噬心不悔。
这场以命相抵的追妻火葬场,
才刚刚,踏入最煎熬的深渊。
而那些刻入骨血的旧痕,
终究,一生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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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