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下便是数日。
淅淅沥沥的雨丝,将姑苏旧宅笼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云知意的日子过得极静,晨起浇兰,白日看书,偶尔轻抚小腹,与尚未成形的孩子说几句悄悄话,再无京城的喧嚣,再无靖安王府里的窒息压抑。
他的气色渐渐好了些,不再是那般一碰便碎的苍白,眉眼间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柔和。只是那份柔和,从来都不会分给那个远在京畿、或是近在咫尺的人。
谢惊寒在竹篱外的小屋,已经守了整整半月。
这半月里,他从未踏足那道竹篱半步,只敢在凌晨天色未亮时,将新鲜的食材、温养胎气的药材、云知意爱喝的新茶,轻轻放在阶前。厨娘与稳婆皆是他重金寻来的嘴紧之人,只做事,不多言,将他的心意,悄无声息地送到云知意身边。
而他自己,却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迅速垮了下去。
心脉之痛,早已从间歇性的刺痛,变成了日夜不休的啃噬。
白日里强撑着去挑选东西,不过走几步路,胸口便是一阵绞心般的疼,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夜里躺在床上,只要一闭眼,便是云知意在暗牢里绝望的眼神,是他冷漠说出“恶心”二字的模样,是他决绝地转身离去的背影。
每一次梦魇,都让谢惊寒从窒息中惊醒,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太医早已从京城赶来,跪在他面前,声音带着绝望:“王爷,您心脉损耗过巨,郁气堵在五脏六腑,再这般不眠不休、忧思成疾,不出几日,便会……便会心脉尽断啊!”
谢惊寒靠在窗边,目光死死盯着旧宅廊下那道安静的身影,指尖泛白,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死不了。”
“在他平安生下孩子之前,本王,死不了。”
他不能倒。
他若是倒了,这姑苏旧宅之中,便再无人能护云知意周全。当年他欠他的,如今便用命来守;当年他伤他入骨,如今便让噬心之痛,日夜折磨自己。
这是他应得的。
这日午后,雨终于停了。
暖阳破开云层,洒在青瓦之上,溅起细碎的光。云知意难得有兴致,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中,晒着太阳,手中捧着一卷书。风轻轻吹过,拂起他额前碎发,模样安静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
谢惊寒站在小屋门口,远远望着,看得失了神。
他曾拥有过这样的云知意。
曾有一人,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他痴,为他狂,为他不顾家族荣辱,为他甘愿入牢笼。可他亲手将那一颗滚烫真心,摔在泥泞之中,踩得粉碎。
心口骤然一紧。
剧烈的绞痛毫无征兆地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脉,用力一拧,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
谢惊寒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猛地扶住墙。
眼前阵阵发黑,腥甜疯狂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怕惊扰了院中之人。
可这一次,痛得太过猛烈。
他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抠着墙皮,一手按在胸口,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进无数冰针,扎得他胸腔剧痛。
屋内,太医听见动静,冲出来便看见自家王爷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王爷!王爷您撑住!”
一声惊呼,终究还是破了寂静。
院中,云知意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竹篱,落在那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他没有惊讶,没有动容,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冷傲孤绝的靖安王,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跪倒在地,疼得浑身发抖。
云知意缓缓合上书,指尖轻轻落在小腹上。
他看见了。
这些日子,阶前不请自来的食材,温养身体的药材,合他口味的点心,他怎会不知是谁送来的。只是他一直装作不知,装作看不见竹篱外那道默默徘徊的影子。
恨吗?
早已不恨了。
恨一个人,还需要将他放在心上。可谢惊寒,早已被他剔除出心外,连一丝位置都不剩。
谢惊寒也看见了云知意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浑身一僵,连疼痛都仿佛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痴恋的眼,此刻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没有怨,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比千刀万剐,还要让他绝望。
谢惊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墙,一点点站起身。他不敢再看云知意,不敢再承受那片死寂,狼狈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退回小屋,重重关上了门。
关门的声响,沉重而绝望。
门内,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剧痛。
谢惊寒刚一转身,便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苍白的窗纸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猩红。他顺着门板滑落在地,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太医慌乱的呼喊和自己微弱的心跳。
心脉,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脑海里,依旧是刚才云知意的眼神。
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他终于明白,云知意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报复,是真真正正地,将他彻底放下了。放下了十年痴情,放下了满身伤痕,放下了爱恨痴缠,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再不相干。
院中,云知意缓缓收回目光。
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却不炙热。
他重新翻开书卷,指尖平静,眼神无波。
竹篱外的生死病痛,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风雨。
谢惊寒的忏悔,他不接受。
谢惊寒的守护,他不稀罕。
谢惊寒的痛不欲生,是他罪有应得。
从谢家满门抄斩的那一日起,从暗牢里绝望的那一夜起,从他决然离开靖安王府的那一步起,他与谢惊寒,便早已恩断义绝,再无回头之路。
小屋内,谢惊寒昏死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依旧是那道安静的身影。
知意,
别恨我,
也别……忘了我。
哪怕你厌我、弃我,
也求你,在这世间,留我一个可以守望你的位置。
心脉将断,执念不死。
这场迟到了整整十年的追悔,
才刚刚,踏入真正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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