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意离去的第三日，靖安王府便彻底失了生气。

殿内暖炉早已冷却，狐裘软垫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药香与他身上清浅的气息，成了谢惊寒唯一的念想。他自那日呕血倒地后，便被太医强行灌下安神护心的汤药，可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疯了般下令封锁全城，搜寻云知意的踪迹。

王府侍卫倾巢而出，京畿内外被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丝半缕的线索都未曾寻得。那个单薄决绝的身影，仿佛自人间蒸发，彻底消失在了谢惊寒的世界里。

心脉的顽疾自此再无半分缓解，日夜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白日里，他强撑着王爷的威仪调派人手，指尖却时时因剧痛而泛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扯动心脉的钝痛；夜深人静时，他独坐在云知意曾躺过的榻边，抱着残留余温的软垫，痛得蜷缩在地，冷汗浸透衣袍，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他怕惊扰了空气中那点仅存的、属于云知意的气息，更怕一开口，喉间的呜咽与悔恨便会决堤而出。

太医日日守在王府，看着谢惊寒日渐憔悴，眼底布满猩红，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只能一次次跪地苦劝：“王爷，您这般耗损心脉，不过十日，便会油尽灯枯啊！求您顾惜自身，莫要再执念过深！”

谢惊寒只是缓缓抬眼，那双曾经深邃冷冽的眸子里，只剩无尽的荒芜与疯魔，他攥紧胸口的衣料，任由心脉剧痛席卷全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找不到他，本王活着，与死何异？”

他不在乎江山权柄，不在乎身家性命，甚至不在乎这噬骨的病痛，他只想要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人，想要那个曾满眼都是他的云知意。可他忘了，有些东西，一旦打碎，便再也拼不回来；有些人，一旦心死，便再也寻不回。

第七日，一封密报送至谢惊寒面前，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云公子往江南去，入了姑苏旧宅。

谢惊寒攥着密报的手猛地一颤，心脉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绞痛，一口腥甜涌上喉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连朝服都未曾更换，只着一身素色常服，便独自策马离京，朝着江南的方向狂奔而去。

千里路途，他不眠不休，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饮路边冷水，心脉的疼痛一次次爆发，他便用剑鞘抵住胸口，硬生生扛着，只为早一日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马背上的风刺骨寒凉，吹得他伤口崩裂，疼痛难忍，可一想到云知意在江南的模样，他便觉得所有的苦都不值一提。他曾听云知意提过，姑苏有一处旧宅，是他年少时居住的地方，青瓦白墙，临水而建，满院栽着他最爱的兰草，那是云知意心中唯一的净土。

谢惊寒终于明白，云知意选了那里，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要彻底远离与他有关的一切，远离这座伤他入骨的京城，远离靖安王府这座牢笼。

抵达姑苏时，正是烟雨朦胧的时节。

江南的雨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谢惊寒单薄的衣袍。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步步走到那座临水旧宅前，隔着一道矮矮的竹篱，便看见了院内的景象。

云知意正坐在廊下，身上裹着一件素色棉袍，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在王府时多了几分安然。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眉眼间漾着一层极淡的温柔，指尖轻缓，像是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院中的兰草被雨水滋润，青翠欲滴，与他清浅的笑意相映，岁月静好，安稳无忧。

这是谢惊寒从未见过的云知意。

没有痴恋，没有卑微，没有眼底的寒冰与绝望，只有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平静与温柔。

那一刻，谢惊寒僵在竹篱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心脉处的剧痛骤然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死死捂住胸口，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节泛白，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滑落，疼得几乎窒息。

他不敢上前，不敢惊扰这份属于云知意的安稳。

他怕自己一出现，便会打破眼前的美好，怕自己的出现，会让云知意刚刚舒展的眉眼，再次覆上寒冰与厌恶。

曾经的他，手握权柄，杀伐果断，从未有过半分畏惧；可如今，面对一个心死的云知意，他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像个懦夫般，躲在竹篱外，远远看着，不敢出声，不敢相见。

此后数日，谢惊寒便在旧宅旁租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日日守在附近，开始了他卑微到尘埃里的暗中守护。

天不亮，他便起身，亲自去集市挑选最新鲜的食材、最温和的药材，寻了姑苏最有名的厨娘与稳婆，叮嘱她们日日去旧宅伺候，却从不让她们透露自己的踪迹。

云知意不喜喧闹，他便遣散了所有暗中跟随的侍卫，只自己一人默默守着；云知意爱饮江南的新茶，他便差人快马从茶山送来，悄悄放在旧宅的门阶上；夜里风凉，他怕云知意踢了被褥，便整夜守在竹篱外，听着院内的动静，直到天光大亮，才敢稍稍合眼。

心脉的疼痛愈发频繁剧烈，有时疼得狠了，他便躲在小屋内，蜷缩在角落，一口口鲜血咽回腹中，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太医开的护心药，他日日都喝，却半点不见好转，只因他心中的郁气与悔恨，早已积成死结，无药可解。

他知道，自己如今做的一切，都弥补不了曾经的万分之一伤害；他知道，云知意永远不会再原谅他；他更知道，这份暗中的守护，或许会持续一生一世。

可他别无选择。

云知意要的是安稳，是远离他的余生，那他便给；云知意不想见他，那他便永不相见，只远远守着，护着他和腹中的孩子平安顺遂，便足够了。

这日雨夜，风大雨急，谢惊寒依旧守在竹篱外，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心脉处的绞痛如潮水般袭来，他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一手紧紧抓着竹篱，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院内，云知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走到廊下，朝着竹篱外的方向望了一眼。

烟雨朦胧中，他看不清外面的人影，只觉得那道蜷缩的身影，莫名有些熟悉，心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内，关上了房门。

那一道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再次狠狠扎进谢惊寒的心口，与心脉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痛不欲生。

他趴在冰冷的泥地上，鲜血从嘴角溢出，混着雨水淌入泥土，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知意……”

“我不逼你，不扰你……”

“只求你，和孩子，好好的……”

雨水冲刷着他的狼狈，病痛啃噬着他的身躯，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旧宅的房门，没有半分移开。

追妻火葬场，才刚刚开始。

而他所要承受的悔恨与噬心之痛，远比这漫长雨夜，还要无尽无期。